學校西邊擴建的那部分地皮上,在地皮中北部已經規劃好的戶外操場徹底完工,可以投入使用,另一半地皮仍在施工中,但並不影響操場的使用。
而最令學生們激動的是,在城西建好的一排新洗手間終於是水沖式廁所了,這意味著夏天他們再也不用捂著口鼻、忍著嘔吐的噁心欲望去上廁所了。
更不用擔心在看到一個個蒼蠅在此產卵。
「我去!白瓷磚大燈光還有門鎖,就連洗手台和大鏡子都有,我真要給校長磕一個了!」
「誰之前罵咱們校長拿錢不辦事的,說只顧著擴建校區搞面子工程不改裝廁所的?現在直接新蓋了一排茅房怎麼說?」
「不好意思,請說洗手間,不要說茅房,這樣有辱斯文。」
「今年才考進一中的我也是趕上好時候了哈哈哈…」
……
三五成群的學生從洗手間出來後,你一言我一語的對學校的施工建設進行了極高的讚揚與感慨,其中多是高一高二的學生們。
至於高三的學生們,自然聲音不一樣。
「我要畢業了才趕上這好事?那我聞了兩年的屎尿臭味算什麼?」有人說道。
「你知足吧,咱們最後一年好歹還享受上了。」有個女孩勸到,「我姐她今年剛上大學,聽說學校又裝白板又裝空調淨水器的時候對著電話不停哀嚎一中是後爸後媽,不把她們這一屆放心上。等今晚我回家再告訴她咱們學校建了新廁所和新操場,她絕對要瘋了。」
……
高三1班,大課間。
陳婉婷拿著幾張A4紙走進來。
「咚咚咚!」女孩走到講台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幾下,引起教室其他人注意的同時,開口,「大家安靜一下,聽我說。」
陳婉婷舉起手中的紙,上面似乎是什麼表格,陳璐率先湊到了講台前。
陳婉婷:「這個是咱們的新課表,我從辦公室多拿了幾張,幾個小組組長或是關係好的同學來領一下,然後組內傳一下記記,以後不要忘了時間。」
等女孩說完,五六個人都湊了過來,領了課表回到原座位上,登時,教室里聚成了好幾個堆。
陳璐這一組的組長出去了,陳璐自告奮勇拿了課表回到了自己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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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吳玲玲站起身,探著腦袋往前看,「哇塞!不跑操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愣了愣。
「陳璐陳璐,這事兒你知道嗎?」吳玲玲的同桌問陳璐。
陳璐搖頭,「我不知道,我的情報網已經漏洞百出。」
「咱們大課間變成三十分鐘了哎,中午放學時間也變晚了。還有下午,竟然還加了個大課間,晚讀的時間變少了。這是為啥?」另一個圍過來的男生問,還沒等到人回答,就沖向陳婉婷,「班長!你知道課表為啥調嗎?」
陳婉婷正和梁俊談著什麼話,聽到這問題,抽空看了男生一眼,「老師說要為了把咱們和高一高二的休息時間錯開。」
在學校安排的各個問題上,整個班最先找的人就是陳婉婷和陳璐,陳璐帶來的消息雖然多且提前,但是並不能保證百分百的正確率,而陳婉婷作為班幹部,從老師那裡接收到任何指令,都會很細心的搞清楚安排的原因或時間、結果等因素,從她口中得到的答案最令同學們安心。
回答了之後,陳婉婷將自己的錯題本交給梁俊,「那幾道題我也只是僥倖做出來的,其實你應該去問冬木,她講的很快。」
梁俊接下錯題本,笑了笑,「之前我就經常和班長你一起做題,習慣了。」
兩個人高一就是一個班,高二分班後第一天自然坐到了一起,變成了同桌,那時候雖然都知道許冬木是年級第一,但大家都覺得這人不好相處,除了她本身就冷著臉獨來獨往、我行我素這個原因外,還有她第一天就讓蔣舒妍黑臉的「叛逆」操作。
新班級、新同學們相聚的第一天,往往在第一節課的時候,班主任們會組織全班同學們挨個自我介紹一下,讓大家正式認識認識,這幾乎是一中高一多年來的傳統。
當時不管是膽子小的還是膽子大的人,走上講台後從名字、畢業的初中學校到自己的擅長科目至少都介紹的比較齊全,有的熱情的人還會多說一下自己的愛好和興趣,或是說自家爸媽在乾州縣城內某個街道開了什麼店,歡迎大家去照顧自家生意,至少氛圍倒也還好。
結果一到許冬木,女孩站在自己座位上,木著張臉就說了五個字——
「我叫許冬木。」
隨後看了所有人一眼,幾乎身子轉了大半個圈,似乎是讓所有人都看一下自己長什麼模樣,隨後回頭坐了下來。
當即讓空氣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反應,甚至都沒人想起來要鼓掌。
「額…冬木,你要不要上講台正式做個自我介紹,讓同學們更了解你一下?」蔣舒妍笑著勸道。
眾人都靜靜的看著許冬木,卻沒看她有什麼反應,只是低著頭看書,頗種雙耳不聞窗邊事的味道,似乎將所有人的聲音都屏蔽掉了一般。
「是不是害羞了?大家給冬木鼓鼓掌,鼓勵她一下。」
蔣舒妍說完後,帶頭領著一群學生拍手鼓掌,一波掌聲過後,許冬木依舊坐在位置上沒動。
「不需要。」她嘴巴倒是動了。
蔣舒妍皺眉,面色不善,「許冬木,你有聽老師說話嗎?」
她的語氣嚴厲了些。
許冬木聞言看向蔣舒妍,目光觸及蔣舒妍穿著高跟鞋卻仍站著的雙腿,選擇了起身,「聽了。」
她簡單的回答。
班級里的氣氛降到冰點,以至於同學們無一例外都覺得,許冬木這個誠實質樸的回答更像是一種挑釁。
蔣舒妍也不例外。
「你這是什麼態度?開學第一天就頂撞老師?」
許冬木仍舊聲音平靜,「您要我們自我介紹,我照做了,您問我要不要上講台正式自我介紹,我也回答了,您問我有沒有聽你說話,我聽了,也回答了。」
許冬木歪頭,「您問我就答,這叫頂嘴嗎?」
蔣舒妍當場黑臉,卻沒有發作,「開學第一天,我不想因為你一個人占據大家的時間,許冬木你先坐下。下午我會親自去你家和你家長談談。」
蔣舒妍原本是用「親自和家長談談」這個說辭警告一下許冬木,結果當天下午晚讀時間,許冬木真找去蔣舒妍的辦公室了。
蔣舒妍那會兒已經氣消了,因為從同辦公室的好幾個老師那裡聽說了許冬木是個非常「較真」的性格,不能帶著情緒去和許冬木對話,不然很容易誤會孩子的真實想法。
蔣舒妍雖然還未能理解那些老師的話,但從他們笑呵呵的三言兩語中也能推測出來,這孩子本質上是個好孩子。
興許是天才的性格比較怪?蔣舒妍又回顧著許冬木的那些成績,心道。
當老師當久了,她竟然也不知不覺染上了這股子不良的高位者風氣,下意識的就覺得學生在頂嘴,挑戰她的權威,覺得對方在以下犯上。
蔣舒妍坐在辦公位上開始了一頓深刻的反思,她可是正經大學畢業的人,經受了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薰陶,這種行為完全是教條主義權威觀、封建等級思想與官僚主義作風的體現,是備受批判的。她怎麼把這些東西全忘了?罪過啊罪過。
是不是該找許冬木來談一下?蔣舒妍心想,正在此時,隔壁老師「喲!」了一聲,蔣舒妍抬頭,看到那老師對著門口笑著,「冬木來啦?高二第一天就來辦公室,是不是想老師了呀?」
這位是許冬木高一的語文老師。
許冬木走進來,搖頭否認,「不想您。」
那老師聽了也不生氣,反倒哈哈大笑起來,帶著股對小輩的寵溺。
隨後許冬木走到蔣舒妍的辦公桌旁,開口說道,「老師,家訪時間到了。」
蔣舒妍:?
旁邊那位原語文老師聽後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哈!舒妍你這才第一天就去家訪啊!」
那天之後,蔣舒妍與許冬木之間解除了誤會,但是整個班的學生並不知道詳細過程,那場氣氛過於僵硬的第一課令整個一班都難以忘記,幾乎很長一段時間,沒人敢去和許冬木交流。
只有陳璐鍥而不捨,雖然有過單方面的冷戰,但因為許冬木在她生理期那天對她進行了拯救式幫助,於是她又單方面與許冬木結下了深厚堅韌的友誼。
陳婉婷聽梁俊一說,心想也是,這個班裡,除了劉一帆外,就她與梁俊關係最好,雖然兩個人現在不是同桌,但因為她知道梁俊的家庭情況,所以有時候還是會多在學習上關照一下這個老同學,畢竟他放假回家還要做農活,確實很不容易。
甚至連個按鍵手機都沒有,給家裡人打電話都得找班主任蔣舒妍。
問許冬木題目的人很多,大家都有腦子,也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自然會轉頭去問其他學習好的人,都不會了才去問許冬木。
梁俊一般則是有難題先問陳婉婷,陳婉婷做不出來了,兩個人里她或者他才會去求助許冬木。
梁俊見陳婉婷沒說話,有些尷尬的撓了撓臉,「班長,是不是我問你題打擾你學習了?」
陳婉婷立馬搖頭,「不會,給別人講題也是鞏固基礎,這也有助於學習。就是我這兩道題,第二遍做相同類型的時候確實都做錯了,基礎不紮實,所以我才想讓你去問冬木的。」
梁俊指了指許冬木那邊圍著的一堆人,就連窗口外都有幾個人擠著,她正給理科班的幾個人講化學題,「她那邊堪稱孔子授業,我可擠不進去。」
本來就人多,陳璐拿了課表後又擠了一大堆人,連過道都占了,烏泱泱的。
陳婉婷記得書上的孔子像,腦袋裡腦補出了許冬木長了個長鬍子的樣子,立馬笑出了聲。
「你倆在聊什麼呢?讓我也聽聽?」正笑著,秦究忽然從梁俊身後出現。
陳婉婷看著秦究愣了愣,臉色微僵,梁俊被秦究的話轉移了注意力,回頭道,「我們說學神桃李滿天下呢。」
「對了,新廁所建的咋樣?他們都說比唐宮酒店裡的還乾淨。」梁俊問道。
秦究眯眯眼睛,搖頭微笑,「沒去過唐宮酒店,不太清楚。」
「嗯……但是挺乾淨的。」
話剛說完,上課的預備鈴聲響起,一群學生連忙開始往座位上和自家教室跑去,梁俊沖笑容微淡的陳婉婷說了句「溜了班長」,隨後跟秦究轉身抬腳。
梁俊:「你昨天下午請假到底去哪了?跟哥們說說唄!」
秦究豎起食指:「秘密!」
梁俊翻個白眼,跟著笑眯眯的秦究離開過道。
陳婉婷將目光從二人身上移開,落在許冬木的身上,心事重重。
她已經知道秦究的真實身份了,那麼冬木知不知道呢?她該不該告訴冬木?
陳婉婷一個人糾結了許久,仍想不出答案來,她又想起家裡這些時日的陰沉氣氛,覺得糟心的事兒多的像是一個毛線團,還是不規則的充滿亂結的毛線團,無論如何理都理不清楚,又費時間,又費精力。
陳婉婷回到座位上,身體安靜的等著上課正式鈴響,腦袋裡面卻很熱鬧。
她藏了一肚子的秘密,都是一些她沒辦法消化的秘密,想要找人幫忙,卻礙於某些原因沒辦法向任何人和盤托出,這叫她吃不好睡不好。
唯有學習,唯有讀書,唯有做題,唯有聽講,唯有這件她堅持了十幾年且算不上愛好的事情,唯有這件讓她追求成績追求的喪心病狂的事兒,如今竟然成了她最安心的港灣。
只要她學習再好一點兒,一切的事情就會變好吧。
她需要再聰明點,考個更好的成績,考上最好的大學,成為出人頭地、頂天立地的大人,那麼一切她現在解決不了的事兒,都不是問題。
上課鈴響,數學老師走進辦公室里,眾人默契的在老師未開口之前就已經拿出了昨天晚自習當小考做的數學卷子。
陳婉婷趁機回頭,看了眼許冬木。
手下筆尖滑動的少年似是有所感應,抬頭望了過來,四目相對,陳婉婷心下一跳,轉過身去。
她這些天由於家裡的事,以及秦究的身份,有些疏遠許冬木,許冬木似乎也並不在意,沒有表現出什麼疑惑,但她仍不免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