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有什麼事?」許冬木開口。
對於賀珍陽那滿含惡趣味的問題,實在沒有回答的必要。
對面的女人笑了笑,反倒坐在了身後的石凳上,長期沒有人擦拭過的凳子上積攢了不少灰塵,但她並不在意。
「看來你並不好奇我是誰?啊!是秦究告訴你了嗎?」賀珍陽雙腿岔開,兩隻手手肘分別擱置在膝蓋上,上半身自然而然往前探了不少,「他對你說的恐怕不太夠,你還有問題嗎?我本人現在可以向你補充。」
賀珍陽笑眯眯道,聲音柔和,聽不出什麼惡意,但又帶著股過分的彆扭,仿若一個人正在竭力扮演無害溫和的大姐姐,卻還是露了破綻。
「不考慮那些廢物的女子禮儀,這麼坐著確實要舒服很多啊。」沒頭沒腦的,賀珍陽低頭看了眼自己十指交叉的動作,微微感慨一句。
女人又四處看了看,即便此地是個縣城,然而無論是視覺,還是嗅覺,都能感知到西北特有的黃土的味道,既可以理解為不太乾淨的空氣,亦可以理解為小城力量還無法隨意粉飾太平的真實。
這裡的一切對於臨安市來說,都是落後的。
城市文明,商業發展,教育系統,都很落後。
正因如此,臨安縣的那些大企業家們才不願意來此地擴展次級業務。
難怪秦究莫名消失在臨安市這麼久,明明就在省內活躍,圈子裡的一群人竟然都沒有找到他的蹤跡。
誰能想到秦氏集團的繼承人會來這麼個地方?
誰又能想到——
「小小的乾州縣,真是臥虎藏龍,沈家幼女丟失的案子轟轟烈烈那麼久,原來也是燈下黑。」說到【燈下黑】三個字時,她的視線重新落在了許冬木的身上,鎖定,化作一條條無形的蛇,纏繞。
卻見許冬木眼睛落在虛處,像是走神。賀珍陽並未出聲提醒女孩回神,而是默默的盯著許冬木,自然而然的等待著。
外形很優秀,學習很好,但她有優秀到讓秦究心甘情願陪著嗎?賀珍陽想著手下傳回來的那些情報,文字、圖片與視頻,秦究對於許冬木與其說是陪伴,倒不如說是在追隨。
正因如此,她才困惑。
「你能幫我對付沈懷玉和趙榮嗎?」許冬木回過神來,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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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賀珍陽挑了挑眉,以為自己聽錯了。
二人對視好幾秒,女人確認自己沒有幻聽。
「你認真的?」賀珍陽覺得荒謬,嗤笑道,「你身上有任何資本值得我這麼做嗎?不自量力。」
她覺得這小孩還真是不客氣,二人見面前後加起來十分鐘都沒有,就敢向她提要求。
許冬木此時卻微微癟著嘴,釋然道,「你讓我問的啊。」
不能就不能,直說就是了。急著攻擊她做什麼?許冬木想起秦究描述過的賀珍陽,一個很有城府很有手段的女人,但現在看來其實也挺衝動的。
她不知道秦究所描述的賀珍陽更偏向於二十三歲的安家集團董事長,而非十八歲的安家集團總經理。
二十三歲的祝珍陽喜怒不形於色,生意桌上總叫人猜不透,而十八歲的賀珍陽,她仍有幾分高高在上的狹隘與偏執。
女孩的回答讓賀珍陽怔了一瞬,她剛要開口反駁,忽地想起來,自己的確說過,並且「很好心」的表示願意補充。
所以許冬木剛剛並不是在走神,她是真的在想還能問些什麼?
太奇怪了,這個許冬木不像同齡的小孩。賀珍陽心道。
秦究也不似普通的高中生,但對方其實是成熟,更像一個談判桌上的大人。
許冬木的奇怪在於,她的反應有些不合常理。
少年壓根不好奇她從哪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不為自己長期的藏匿被發現而恐懼,認命了?不,更像是不在乎。
賀珍陽還記得,從頭到尾,她都只提了沈悅和當年的失蹤案。
按理來說,常人或是恐懼,或是警惕,或是痛恨,哪怕是盡力掩飾自己,偽裝平靜,也是會不自然的。
但是許冬木沒有,她很反常識,她的腦子「查漏補缺」了一通,然後來問她,能不能幫忙?
「我不幫你,你又要怎麼做?」賀珍陽反問她。
許冬木面無表情的回答:「不幫我下午就繼續考試了。」
這不是求助,也不是試探,就是單純的提問。答案甚至還沒她下午的兩場考試要緊。
賀珍陽笑了,冷笑,像是在嘲笑許冬木,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緊接著,笑聲又變得亢奮起來,好似是發現了很好玩的事兒,令她興趣大增,整個人都興奮不已。
許冬木將校服上衣兜里的手機掏出來,看了眼時間,繼續說道,「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賀珍陽抬起頭,那誇張的笑容還未淡去,眼裡滿是耐人尋味的探究,「你可真有意思,雖然才第一次見面,但我已經有點喜歡你了。」
過分的直來直去,坦蕩的幾乎沒有「人性」。
實在是太少見了。
賀珍陽起身,朝許冬木走了兩步,「下次見面,我會補上這次的見面禮的。」
她笑的客氣優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重新恢復了沉穩溫和的表面。
隨即抬腳離開,頭也不回的往大門口走去。
許冬木看著女人的身影下了台階,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機屏幕上還亮著與秦究的通話。
「和她說完了,我掛了。」許冬木將手機湊到耳朵旁,撂下這六個字,也不等那邊的人回復,便摁了掛斷鍵。
「等一下——」
書房裡的秦究緊趕慢趕,試圖讓女孩再和自己說句話,耳機里傳來的唯有一聲短暫的【滴】音,手機界面回到了聊天框。
【許冬木:她要和我聊天】
【秦究:去吧,給我打電話,讓我聽一下她要和你說些什麼】
【秦究:別怕,她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語音通話已結束】
「唉……」安靜的書房裡,少年搖頭,無奈的嘆了口氣。
「總是這樣。」他輕聲說著,神色黯淡,接著唇角勾起一抹笑, 「但我可不是以前啦。」
手指點開視頻通話:嘟……嘟…
第三聲還未響起,手機屏幕上等待接通的圖標變成了被前攝像頭捕捉的許冬木。
女孩的整張臉略微背著光,手機應該在她肩膀上下的位置,鏡頭裡她的腦袋自然是斜著的,她的眼睛還在望著別處。
秦究開口:「冬木,你在看什麼呀?」
許冬木正看著校門口的鬧劇,聽到秦究的聲音,才收回視線,看到屏幕里笑眯眯的秦究。
對方似乎是趴在手機前面,一張漂亮的臉幾乎占據了整個鏡頭,碎發下的那雙眼睛不知道被什麼光照著,睫毛顯得尤其漂亮。
許冬木:「班長的爸媽來了,還有兩個警察和老師們,正在學校門口。」
校門口,最先趕到的就是任懷義和蔣舒妍,陳婉婷回到一中門口的第一時間,許冬木就給蔣舒妍打電話通知了。
任懷義和蔣舒妍,一個感謝著賀珍陽,另一個不斷安撫著陳婉婷,各司其職。任懷義又去安慰了幾句陳婉婷,和蔣舒妍交代了幾句好好照看學生,便回了學校。
緊接著陳建華就騎著摩托回來了,當陳婉婷揉著那雙哭的紅腫的眼睛站起來時,又先後來了兩輛車。
一輛警車,一輛白色的別克。
警車上下來的是陳三女和兩個警察,白色別克上則是陳衛國。
陳三女的臉色怒中帶急,她跑到女兒身邊,伸手,食指用力戳著陳婉婷的肩膀,張口斥責:「你不好好考試亂跑什麼?看看多少人為你擔心!」
蔣舒妍趕忙抱住陳婉婷,環在陳婉婷胸前的手臂剛好形成了一道格擋,陳三女也不好繼續動手,「婉婷媽媽,你先冷靜點兒。」
「婉婷這也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實在受不了了才任性了這麼一回,現在你更應該安慰她呀。」蔣舒妍皺眉說道,「你看看她,都哭的岔氣了,大庭廣眾的,你何必現在批評她?」
蔣舒妍剛說完,陳婉婷一邊抽噎著一邊沖陳三女道歉,「對不起…媽媽……」
一聲媽媽剛說完,陳婉婷又忍不住哭了起來,聲音碎成一片一片。
那邊的兩個警察沖賀珍陽了解了情況,隨後又過來安慰了兩句陳婉婷,便驅車離開。
「哎喲!賀小姐年輕貌美,心腸也好,真是謝謝您把我們婉婷送回來。」陳衛國這時趕忙向賀珍陽道謝。
賀珍陽的風衣已經脫掉扔在了車上,她只靠著車門,抱臂站著,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正看著哭的可憐又狼狽的陳婉婷,直到這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湊了個過來,她才聞聲看去。
慈祥?
她從這男人眼中看到了這個詞。
陳衛國見賀珍陽看過來,從自己兜里掏出個名片,「賀小姐,我是婉婷的父親,我叫陳衛國。真的謝謝你幫我們找到婉婷,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他將名片遞過去,「這是我的名片,您以後如果有任何要我幫忙的,儘管吩咐,我絕不推辭。」
這女人開的可是邁巴赫62S,一輛車就上千萬,也不知道哪個大地方的富二代,竟然會來乾州縣?他可得沉住氣,看能不能和這種大人物攀上關係。陳衛國心裡盤算著,面上卻仍是一副老實忠厚的樣子。
這段時間,乾州一中就有大讚助,城南陳勵志的水泥廠也被安家集團收購重建了縣級分公司,眼前這女人說不定就和這兩件事有關係。
然而他遞出去的名片卻一直停在空中,賀珍陽雙手沒有任何動作,那雙笑意莫名的眼睛就只是看著他。
陳衛國有些尷尬,卻也反應極快,他將自己的名片收回,笑呵呵道,「看來是我冒犯了,這樣吧,賀小姐,正是中午,您賞個臉,我們一家三口請您吃頓飯,好好感謝您。」
「呵!」賀珍陽嗤笑一聲,「藏頭露尾。」
她丟下這麼一句,陳衛國頓時面露難堪。
賀珍陽不再管他,轉身打開車門,陳衛國不得不退後,看著女人上了車,前車的司機發動車輛,一個調頭,剛好到了陳婉婷幾人這邊停下。
陳三女正和陳建華說著話,夸陳璐這孩子性格大方,學習也不錯,自家女兒就會個死學習,性格扭扭捏捏以後成不了大事等等。
陳婉婷在一旁抽噎著,只顧著哭,陳三女偶爾叫她和陳璐多學學,放寬心態,她也不理。
陳璐聽的尷尬,蔣舒妍聽著也覺得刺耳,只得一個勁兒安慰陳婉婷。
賀珍陽停下來的車嚇了幾人一跳,后座的車窗搖下來,露出女人那張化了成熟妝容的臉。
「您是那位……」賀小姐吧?我還沒來得及謝您。
陳三女話還沒說完,賀珍陽直接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陳婉婷。」賀珍陽笑眯眯的看著女孩,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孩抹了下眼淚,抬頭看向女人。
賀珍陽:「比起許冬木,我更關心你的成長,我這輛車不是誰都能坐的,你可得爭氣點,我不希望有廢物坐過我的車。」
此話說的實在好聽不到哪裡去,其中的傲慢與挑弄實在明顯,甚至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聽的蔣舒妍都有些頭疼。
但她也不好說什麼,其實也來不及說什麼,眼前這輛乾淨漂亮的黑車已經離開了。
「賀珍陽離開了。」
圍觀了全程的許冬木偶爾還為秦究充當著解說員的角色。
她看向屏幕,瞥了眼滿臉笑的秦究,又看向攝像頭,「還有什麼事嗎?」
秦究溫和的聲音慢悠悠的傳出來,「你以為我和你打視頻,是想知道她們之間發生的事兒?」
許冬木神色一動,「那是什麼?」
「不是說好考完試要視頻嗎?你忘啦?」少男的聲音裡帶了絲小小的埋怨。
她當時明明只發了一個1而已。
許冬木:「我只是表示知道了,沒有說一定要視頻。」
秦究趁機耍賴,「那我不管,是你沒說清楚,不能賴我。」
語畢,又道,「你也想見我吧?」
帶著份期待。
許冬木:「現在沒那麼想。」
她只是早上那會兒有不適應的情緒,那股情緒隨著考試沒多久就散去了,之後她還真沒怎麼想過秦究。
秦究:「好吧。」
秦究:「但我想見你,中午吃飯了嗎?吃的什麼?」
許冬木:「麵條。」
秦究:「一個人在飯店吃的嗎?」
許冬木搖頭:「沒有,和陳璐在門衛室吃的。」
秦究還要說些什麼,許冬木的眼睛動了動,「我要睡午覺去了。」
下一秒,【視頻通話已結束】
秦究這次沒有多失落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又出現了一條通知——
【錄屏已保存】
【秦究:明秀哥,你猜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何明秀:滾】
【秦究:曖昧讓人幸福,我理解這句話了】
【何明秀: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