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木走出辦公室,抬眼看到秦究站在教學樓前方院中的樹下。
黑色的手提包被秦究挎在右肩上,解放的雙手則插在衣兜里,他正抬頭,望著樹頂,乾枯的樹枝在寒冷天裡本就死氣沉沉,而今天又沒有太陽,此時看著便更覺得蕭條。
但仍能看到有幾片葉子,它們泛黃、沒有水分,在風中顫顫巍巍、搖搖欲墜,可就是不落下。
「出來啦。」餘光浮動,秦究轉過頭,果真見到許冬木站在台階上,他輕輕開口,看著許冬木邁步走下台階,朝自己走過來。
「蔣老師同你講了什麼?方便告訴我嗎?」秦究陪著許冬木向教學區外的校道走去。
許冬木:「有兩個教育局的人,突然看了我過去的成績,認為我的文科不如理科,勸我現在轉到理科,高考去沖市狀元,或者省狀元。」
秦究聞言眉頭微蹙,覺得有些可笑,「現在讓你轉理科?他們倒真敢開口,不知道就剩半年時間了嗎?」
許冬木:「他們調查過,知道我在幫很多理科班同學補習,所以轉理科沒什麼大影響。」
許冬木說完後咬了咬唇,垂著眼睛不知在思索些什麼,秦究默默跟著她走了幾步路,女孩又開口,「你當初贊助學校的書面理由是什麼?」
「經公司部門專業人士實地考察,並結合學生樣本,我司發現乾州一中的教學資源與教育成果、教育師生人均所需完全不匹配,符合我司【西北成木】項目的援助資格。」對於這種公式化的模版,秦究幾乎是脫口而出。
雖說不管評估是否通過,他都會堅持資助乾州一中,但該有的流程中的確證實了乾州一中的確存在教學資源匱乏的客觀事實,能夠直接通過,肯定是比他事後重啟要方便得多。
秦究說完後,有些疑惑,「怎麼突然問這個?」
許冬木偏頭,看著他,張口,「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找我了。」
「因為你。」
一中受到贊助進行大規模翻新和擴建的事兒,在市教育局、省教育局重視,但是縣教育局和縣政府就不一樣了。但是縣政府那邊又管不到學校,至於縣教育局,那兩人應該是來學校了解具體的贊助情況的,是為私為公,這些都不論。
依照任懷義的性子,應該是在談話的時候,提到了她,或者說誇獎過她。
以前乾州一中不是沒有向政府和教育局談過撥款資助,但都沒成功,前任校長據說也經歷過難堪的一場飯局——當年教育局說是來了位國畫大師要資助學校,那會的老校長和任懷義安排飯局,好煙好酒的招待著那位大師和那位牽線的教育局領導,送禮和紅包加起來都花了大幾千,結果那人事後甩出了兩副自己手寫的字畫,說是兩張畫賣出去能有幾十萬,便是資助學校了。事後任懷義一查,所謂的國畫大師不過是在人家大師開的美術班裡學過兩年罷了。
屬於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罷了。
這些都是任懷義和許三月說過的,事後許三月又告訴了她,其中細節究竟如何,也只有任懷義自個兒清楚。
而如今任懷義約莫是有些揚眉吐氣,畢竟曾經求爺爺告奶奶都沒求來這些人為一中捐錢,現在也不需要了,難免會得意上幾句,所以自己的名字才會被任懷義多次提起,讓那些人來了興趣?
一個縣城的學校,如果能夠出一個市狀元,省狀元,除了學校和任課教師能夠獲得文件允許的教學質量目標獎外,當批任職的教育局幹部們也可以憑此進行內部評優,還有職稱晉升優先、次年全縣教育經費提升等一系列連鎖好處。
故而,她會被找去談話。
若是任懷義知曉許冬木的想法,此時定要驚嘆於自己這位學生果真聰明,幾下子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秦究聽後腳步一頓,看許冬木面上並沒有不悅的情緒,輕聲開口,「我給你帶來小麻煩了?」
許冬木搖頭:「我拒絕轉科後,他們沒刁難我,所以算不上麻煩。」
又將自己的猜想同秦究簡單說了一遍。
秦究聽後想了想,開口,「你的文綜考試,答題速度跟不上考試時間麼?」
他倒是真沒注意過許冬木具體的考試情況,畢竟女孩長期蟬聯第一,雖說分科後的考試分數的確沒有上過七百分,但那也情有可原。
畢竟文理科最明顯的區別在於,文綜類目里加上語文、英語,都存在答案不統一的現象,很多科目根本沒辦法拿滿分。理綜類目卻不一樣那樣,數學、化學、物理和生物,多門考試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題所用的公式、最終結果都是標準的。
「會影響你的高考麼?」秦究想起前世來,依照許冬木的成績,市狀元本應該十拿九穩,可是新城市的文狀元並不是她。
難道女孩是因為答題速度太慢,失掉了些分數?
「跟得上啊。」二人這時已出了校門,許冬木淡淡回話。
秦究心生疑惑,「可你不是說,你的歷史和政治,大題總是答不完麼?」
許冬木拿出手機查看新發來的消息:「分數估算著夠了就不答了,不然太引人注目了。」
語文、英語,她常在這種需要大量主觀閱讀的題目上出點錯漏,而且有一兩個錯題確實是她認真作答後的結果,所以在這些科目上,出現錯漏是人之常情。文綜的歷史、政治里又有許多論述題、簡述題,寫字慢跟不上考試時間,導致漏題,這也是人之常情。
秦究聞言驚愕幾秒,緊接著便是驚喜,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像是得了什麼寶物。
「這件事,你只告訴我了嗎?」他問。
許冬木瞥了他一眼,點頭回應,繼續看著手機,寥寥一個無聲的回應,足以令秦究心頭雀躍。笑意蟄伏不住地爬上臉龐,他抬手,指腹摩挲鼻尖,隆起的蘋果肌卻遮蓋不住,任誰看了都會猜想此人究竟在暗戳戳的樂些什麼呢?
許冬木什麼都願意告訴他。秦究想,這足以說明,女孩對他的信任。
絕不能辜負,絕對要好好維持。他在心中發誓。
「…檸檬……」沉浸在愉悅中的秦究聽得前方傳來的聲音,趕忙回神,卻看自己已經落後了許冬木好幾步,少年攥著手機,側身回頭,眼底平平,靜靜注視著他。
「冬木,你說什麼?」秦究趕快走到許冬木身邊,又道歉,「抱歉,我剛剛走神了。」
許冬木回正身子,又將手機屏幕的內容展示給秦究,上面正是二人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許冬木發出的那個問號上。
「我問你,為什麼發了這麼多檸檬?」許冬木重複了一遍自己方才的問題。
提起此事,秦究腦海里便浮現起陳璐那張臉——
女孩趴在桌上,笑得甚是燦爛,任誰經過都要好奇問她一句「陳璐?你想啥呢?喜成這樣子?」
而後,陳璐便開始炫耀她與許冬木的所謂「定情擁抱」。
已經隱沒的那股難耐此時又從心底爬了出來,秦究的眼神里多了幾層哀怨,擰著的眉顯得他似乎受了欺負似的,很委屈。
許冬木移開手機,對上秦究的眼睛,微微抿嘴。
這人又敏感了。她心想。
「你明明那麼聰明,別人的情緒好壞總能很快察覺,怎麼一到我這兒,你就呆呆的呢?」秦究控訴起來。
許冬木聽後只覺得這人說話好沒道理,不知道心裡又莫名其妙延伸出哪些傷春悲秋了。
「我對你的情緒感知,似乎不遲鈍吧?」許冬木直言道,「我勸你去看心理醫生不是一次兩次了。」
秦究輕聲反駁,「不是這個呀。」
他向許冬木又湊近一步,兩個人的鞋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他少有的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與許冬木對視,在對方的眼睛裡,他的神情卻像個快要成功的小偷一樣,既愉悅又忐忑。
秦究喉嚨滾動,輕吸了口氣,說道,「我在吃醋啊,你就看不出來嗎?」
他說完後,腦袋又往前伸了點,二人的臉離得也更近了,秦究那雙眼睛像是一汪深潭,許冬木看到自己的身影被那潭水包裹著,呼吸有瞬間的停滯。
電光石火間,心底閃過絲異樣的情緒,叫她的心跳也突然加速了一瞬。
許冬木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與秦究之間的距離。
這時她感知到自己的呼吸節奏亂了,再看秦究,對方委屈更甚,一臉失落,許冬木忽而產生了點微弱的歉意。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那些檸檬,瞬間明了:是酸的。
「有什麼吃醋的?我又沒喜歡其他人。」明白過來後,女孩抬起頭,恢復了平靜。
這話一說出來,秦究由悲轉喜,還有無奈。
「你真是……」他嘆了一聲,哭笑不得,抬頭望了幾眼那灰濛濛的天,再次看向許冬木,「每次叫我不開心時,偏偏這麼會哄我。」
「冬木,你是不是故意的?」
「沒哄你,說的實話。」許冬木平靜回答,想了想,又補充,「我不是說過麼?你不開心就直說,不要隨便臆想,否則只會讓自己不開心。」
秦究:「我說了呀,檸檬好酸的,我不愛吃檸檬。」
許冬木:「可你吃的哪門子醋?」
秦究眯了眯眼睛,語氣加重,「我們彼此喜歡,都沒好好牽過手,你和陳璐卻已經抱抱了,她還說這是你們的『定情擁抱』。難道我不能羨慕不能吃醋嗎?」
許冬木聽後垂眸沉默,幾秒後,少年開口:「嚴格來說,所謂的定情物品,是她送給我的水晶球。」
在她眼裡,定情並不和戀人掛鉤,一切值得她珍視的瞬間,都是珍貴的定情時刻。
秦究:「……現在是你和我糾正定情物的時候麼?」
他第一次吐槽起許冬木的腦迴路。
話音剛落,就看到許冬木忽然張開雙手,那張看似冷漠無情的臉直望著他,隨後他聽到許冬木說道,「那抱抱,你就不用羨慕了。」
輕飄飄的十個字,聽的秦究卻頭昏腦脹的,連歡喜都沒反應過來。
他只覺得耳朵內外都在嗡嗡作響,四肢幾乎失去了存在感,是站著還是躺著他都不清楚,暈乎乎的。
直到鼻尖傳來股皂香,還有身體倏然被收緊幾分的觸感,這讓他清醒了許多,隨即便看到了臉頰旁許冬木那顆毛絨絨的腦袋,女孩正抱著他,他的雙臂都被攬著。
冬天的校服太厚,他們之間並感覺不到彼此的體溫,甚至因為衝鋒衣外套保留在冷空氣中許久,許冬木的衣領貼在他臉上時,冰冷的拉鏈還讓他的臉抽動了一下。
可是他仍覺得燙,整具身體都在發燙,臉更是燙的發暈,發燒了似的,喉嚨都乾澀無比。
「好了,回家吧。」秦究還不知所措時,許冬木已經鬆開了手,重新站好,跟沒事人一樣,也不管秦究還要再說什麼,抬腳就走。
中午回去不知道媽媽做的什麼飯?也不告訴她。
剛剛查看消息的時候,她詢問許三月吃什麼,女人卻只說是「秘密」,之後回了她一個笑臉的表情後,就沒回復了。
這讓她實在好奇。
秦究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卻不是驚訝,而是困擾。
明明只是因為他颳了下手心,就害羞的不敢看他的人,為什麼能這麼直白的說喜歡他?又為什麼可以毫不害羞的擁抱他?
總是整的他的心撲通直跳,安分不了。他想著,望向許冬木的背影,對方已經走到路口,他趕忙追上去。
「冬木。」跑到少年身旁,秦究頓住腳步,緩緩跟著她並肩走。
秦究盯著許冬木的臉,果真和以往一樣,平靜,看不出什麼害羞的神色。
秦究低頭看了眼許冬木的手,這次對方沒有揣在兜里。
秦究小心的問:「我們可以牽手嗎?」
許冬木沒回答,不知是否認,還是贊同。
秦究見狀,緊張又大膽的伸出手,像是海草,輕柔的勾住了許冬木的幾根手指,最後又收緊力氣,仿若鎖鏈,與女孩十指緊扣。
秦究心中幾乎有煙花乍放。
「放學這麼久了你倆不回屋裡干撒呢?」
氣氛正濃時,身後猛地傳來電瓶車喇叭的聲音,緊接著是任懷義的聲音。
秦究聞言轉頭,任懷義與蔣舒妍兩人各自騎了個電動車停在了二人身邊。
「任老師,蔣老師。」秦究笑著同二人打招呼,他看到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盯著他與許冬木牽著的手,並且二人的眼神都不太溫和。
「老師好。」許冬木也和二人打了招呼。
卻沒有要鬆開手,這叫秦究又開心了不少。
「這冬天風大,你倆咋還在學校跟前?」蔣舒妍問。
任懷義又跟著道,「對咧對咧嫑問咧,趕緊把兩個娃送回去。冬木你坐你蔣老師的車後面,秦究你坐我車座子上,趕緊回屋裡吃飯。」
蔣舒妍:「哎!就是就是,來,冬木。」
兩個人一唱一和,嘴上絲毫不批評二人疑似「牽手早戀」的動作,實則說的話一直在拆散這兩人。
秦究看著都覺得好笑。
「嗯。」許冬木聽話的點頭,隨即抽出手,坐在了蔣舒妍的后座上。
兩個老師見狀欣慰的相視一笑。
還好,他們的好學生沒有被這個富家公子蠱惑到。
五分鐘後,兩輛電動車駛進福安小區,分道揚鑣,蔣舒妍帶著許冬木去了一號樓,任懷義載著秦究去了聯排別墅。
二人誓要將身後的學生親手送到他們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