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木一回到家,就知道母親口裡的秘密是什麼了。
「三月姐,你先把遊戲暫停嘛,孩子上午一直用腦做題,又累又餓的,你怎麼還只顧著打遊戲呢?」蔣舒妍不贊同的出聲。
女人站在書房門口,室內的許三月還戴著耳機在電腦面前與自己的網絡戰友們打著爆破天梯賽,此時她們是攻方,任務是運輸隊伍的C4炸彈去占據地圖上爆破AB兩點中的其中一個完成安裝,並順利保護C4直到爆炸,即可拿到一分。
幾分鐘前,蔣舒妍和許冬木一同到了家。
想著已經送學生到家了,不如家訪一下。一是和許三月談談關於許冬木「疑似早戀」的事,二是她也確實很久沒和許三月聚聚了,下午又不上課,今天也算是個好時間。
剛一進門,兩個人卻只看到了空蕩蕩的客廳。
「媽媽,我回家了。」許冬木換好鞋子,又從底部拿了拖鞋給蔣舒妍,能來她們家裡做客的人前前後後不超過十個,頻繁過來的人,許三月基本都買了對應的拖鞋給對方。
大市場裡那些門店外面擺成一堆的涼拖鞋基本十塊錢一雙,一百塊錢下去人家老闆還送了許三月一雙,又便宜又好穿,美中不足的就是沒啥審美,一眼看去以為是給養老院供貨的。
問候之後,正面的陽台和右邊的廚房裡都沒有人影出現,蔣舒妍覺著奇怪,連忙問,「你媽媽沒在家?」
許冬木沒說話,輕車熟路的進了左邊的走廊,先是去了最裡面的書房,敲了兩下門。
「進進進!」裡面傳來許三月急促的應答聲。
許冬木打開門,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裡面還有許三月和隊友報點的聲音:「打a打a,我們重火力少,a大你們猴子出去拉槍線,我直接架對面爆頭線……」
她的左手摁著鍵盤上的wasd鍵操縱著角色,右手滑動著滑鼠滾軸切槍保持手感,報完點後才抽空瞥了一眼許冬木,立馬笑眯眯道,「小寶回來啦!歡迎歡迎,媽還在上分,反正你下午不上學就去做一下飯。」
「如果你不想做先吃倆麵包片,媽打完這把就做飯。」
「哎喲?舒妍你也來了?你隨便坐啊,我這會兒有點忙。」
許三月說話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看電腦屏幕,確認局內的情況。
跟過來的蔣舒妍聽著許三月這一大段話,被驚得愣在原地,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做吧,媽媽你好好玩。」身前的少年這時又乖乖應下了許三月的吩咐,蔣舒妍腦海中詫異更甚。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許冬木忽然走進書房裡,拿了許三月手邊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去了客廳,不過幾秒,便端著滿滿一杯水回到了書房裡。
「媽媽,我給你加了點水,要是喝完了你叫我,我繼續給你添。」許冬木看了眼電腦,等許三月操縱的人物打出一槍子彈,移到建築後方換彈的時候,開口提醒。
「好好好!你這麼貼心,媽媽太欣慰了。」許三月豎了個大拇指,隨即繼續投入戰鬥。
許冬木並沒有因為女人這次略微敷衍的回應傷感,母親堅持的愛好不多,打遊戲是她唯一堅持了許多年的娛樂項目,虛擬網絡的戰鬥雖然只是一堆數據,但對遊戲投入的感情和時間卻是真正存在的,況且伴隨著年齡的增長,許三月的遊戲競技水平其實遠不如以前,現在很多時候都靠的是經驗和對局運營,遊戲中最考驗反應力的對狙,女人已經很少做到十拿九穩了,多數情況下,許三月甚至連對狙五五開都做不到,心氣如何年輕終究是改變不了反應降低的客觀事實。
遊戲競技,從始至終,多是少年人馳騁的天下。
看到許三月今天打遊戲時心情還這麼好,許冬木就知道,她這次匹配到的隊友和對手,應該都令她玩的很舒服,這樣興奮的時候,對局又沒結束,而自己說的又不是十萬火急的要緊事,她敷衍一下自己又有何不可?
隨後,女孩轉身,離開了書房,直往廚房而去。蔣舒妍看著許冬木的背影,又看向房中的女人,只覺得自己高低得勸上兩句。
然而話說出了口,屋內的許三月卻好似沒聽到,雙眼仍認真的盯著電腦屏幕,專心致志地幾乎要鑽進去似的。蔣舒妍不解,走進屋內,卻沒再出聲,而是好奇的盯著電腦上的場景。
她心道,這遊戲到底是有多好玩?讓許三月這麼入迷?
她看來看去,雖然沒聽懂許三月口裡的「A大」「中門」「A小」「A窗藍包被吃了」等遊戲話術,也沒看懂這上面的人到底為什麼會飛、會隱身……但屏幕上不就是一堆人拿著槍到處移動,和對面的一群人打架嗎?哪一方先死光了,另一方就贏了。
實在沒看懂,哪裡值得許三月玩這麼投入了?
這時,也不知道許三月按到了什麼鍵,屏幕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金色的「Victory」,與此同時許三月歡呼了起來。
「18-3,寶刀未老啊寶刀未老!」許三月是真的打爽了,感慨的語氣都有股意猶未盡。
放下耳機後,捨不得退出結算界面,滑鼠停在自己的戰績上,看著亮著的這一欄,怎麼欣賞都不夠,完全把身後的蔣舒妍當透明人。
過去兩個月一直在工作,沒什麼機會玩遊戲,這些天不太忙,偶爾上線玩兩把,卻都玩的不理想,曾經引以為傲的狙擊手這個職業,幾乎把把墊底被隊友嫌棄,她只能換醫生當治療位。
今天這把,排的隊友很會拉槍線,而敵方許多人的走位又很識時務的往她準星上撞,實在是打的太順手了。
許三月坐在椅子上許久,最後將戰績截圖,存在了本地。
轉動椅子,與蔣舒妍的視線對上,許三月的神情一頓,「哎?你咋站這兒?」她往旁邊努努嘴,「你後面不是有個小沙發嗎?坐著等唄。」
蔣舒妍挽著手臂,臉色些許不善,許三月一臉探究,「你咋了?哪個學生又惹你不開心了?」
蔣舒妍:「教育局的人來學校,讓冬木轉科這件事,任老師告訴你了嗎?」
許三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左右活動著脖子,「說了,因為這件事不開心?沒必要啊,我女兒不是拒絕轉科了嗎?你還是她的班主任。」
蔣舒妍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許三月,搖了搖頭,「距離高考就剩半年了,三月姐,你該為孩子多多考慮一下。」
「冬木一天到晚不是做題,就是給別人講題,回了家還要給你做飯,這怎麼能行呢?」蔣舒妍說道,「遊戲終究是遊戲,在孩子的未來面前,總該要讓步的呀。」
許三月聽後垂頭思索,蔣舒妍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卻不曾想,女人忽又抬頭,反駁道,「你這不是以偏概全嗎?」
蔣舒妍:「什麼?」
許三月:「那你以前來我家的時候,有看到過冬木做幾次飯?」
蔣舒妍想了一下,基本沒有,就算許冬木有進廚房,也是被女人吩咐去廚房洗水果切水果之類的。
她還沒開口,許三月又道,「沒有吧?那麼多次你都沒見到我讓冬木做飯,怎麼今天你碰到了一回,就以偏概全了呢?」
「唉——」許三月忽地嘆了口氣,臉上更是一副大失所望的神色,她抬起手,抬頭,語氣十分恭敬道,「偉大的馬克思主義告訴我們,看待事情一定要全面的、整體的去看,而不是片面的、單一的下定論。你這種情況就是後者,這是非常嚴重的思維慣性錯誤。」
「那誤會了我這一次又不要緊,我一個成年人,方方面面都成熟了,還能指出你的錯誤。但你底下有一百來個學生呢?平時要是上課不注意也犯了這種錯誤,那不耽誤咱們祖國的花朵們嗎?」
蔣舒妍沉默良久,試圖反駁,卻又發現許三月說的不無道理。
奇怪了,她明明也算了解許三月,這個人早早就為許冬木的未來積攢了許多的生存資本,平時也不是沒有見到過許三月對女兒的關心愛護,單獨的必須要敲門徵求女兒同意了才能進去的臥室,因為女兒受不了廁所便強硬的和校方協商簽署安全承諾書讓許冬木可以早早離校,定期帶許冬木做全身體檢……她明明比太多家長更負責,怎麼今天只見了女人為數不多的「散漫」,她就變得一葉障目了?
「抱歉,三月姐。」蔣舒妍忽而覺得疲憊,仍選擇了道歉,她後退,坐在沙發上,扶著腦袋,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我誤會了你,真的很抱歉。」
「我也知不道(西北部分地區方言用法)是怎麼回事,還好你提醒了我,否則我真的很難察覺到自己的錯處。」
許三月沒想到自己幾句話讓蔣舒妍的情緒有這麼大的變化,趕忙起身,走到蔣舒妍面前,一臉關切,「哎呀,這有啥的?你帶的高三班,緊張學生壓力太大了,才會這樣的。」
「放輕鬆就好啦。」許三月拍拍蔣舒妍的肩膀,「我家冬木經常說你很負責任,對每個學生都很關照,你沒必要給自己那麼多壓力。」
任懷義在電話里講過,那兩人與許冬木見面前,明里暗裡的用話刺過蔣舒妍,無外乎是「蔣老師還是年輕,評職稱這誰都想干,但是娃的未來更重要麼」「娃更適合學理科,你也就該勸著麼,因為自己帶的文科班就當看不出這一點,這就有點失職了」……這類道德綁架的話,以此壓力蔣舒妍,讓她打消勸許冬木不要輕易轉科的念頭。
蔣舒妍對自己的事業,不說是全身心奉獻,但絕對不允許存在道德污點和職業污點。那二人笑里藏針的「勸導」,加之高三教師本就焦慮的情緒,讓她都懷疑起了自己的付出。
她真的為了「私慾」,刻意無視了許冬木的優勢嗎?
隨後,便是情緒的投射與傾瀉。
不過女人到底是個有教養的文化人,連傾瀉自己的情緒時,用詞都沒有什麼攻擊性。
【秦究:[圖片]】
【秦究:明秀哥做了蓮藕排骨湯,剛出鍋的,很新鮮,很適合暖身子,我給你和媽媽送來一點好嗎?^-^】
許冬木蒸上米飯,剛正在備菜,褲兜里的手機振動兩下,她放下刀,拿出來一看。
秦究發過來的圖片上,正是剛煲好的湯,還冒著熱氣。
【許冬木:要三碗的量】
秦究看著發過來的消息,捏著手機的力度多了幾分。
【秦究:還有誰在家裡?】
【許冬木:蔣老師】
【秦究:哦,原來是她呀,我會的^-^】
秦究放下手機,朝著廚房外喊話,「明秀哥,保溫飯盒在哪?」
屋外正在核對基金會捐贈資金表的何明秀頭也不抬的回答,「水龍頭右邊櫥櫃第一層。」
他並不在乎秦究拿飯盒做什麼,真的太好猜了。
但是在餐桌對面大快朵頤的賀觀潮就不一樣了,他好奇的走進廚房,嘴巴里還嚼著何明秀特意在外面給他買的炸雞肉。
「秦究哥,你要飯盒幹嘛?」賀觀潮站在門口,看到秦究正在盛湯,對方臉上還帶著股莫名其妙的笑。
秦究瞥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還能幹什麼?送飯咯。」
語氣歡快的像每個字都在跳踢踏舞。
賀觀潮:「你談戀愛了?」
賀觀潮一看到秦究這種自我愉悅的狀態就應激了,幻視自己的母親。
徐青青雖然此後貪婪,妄想著靠「男兒」上位成為正房,但她也實在糊塗,腦子裡還是對賀文彬愛的深沉。過去,得知賀文彬要來見她之後,徐青青便要做一手好菜迎接,那個時候女人沒有了暴怒,也沒有了自怨自艾,只剩下了滿心的歡喜與期待,與秦究如今的樣子並無區別。
「戀愛麼?」這個詞在秦究的嘴巴里轉了一圈,他遺憾道,「我倒是想談的很,可惜還不到時間。」
說的很可惜,臉上倒是看不出來,反倒享受的很。
「還是那個姓許的女生嗎?」賀觀潮又問。
秦究蓋上保溫盒:「當然。」
「我出趟門,你繼續吃飯,等我回來。」
賀觀潮立馬跟上:「我…我也要去!我還不知道她長啥樣呢?」
「不行。」秦究走到玄關處,停下,語氣堅決。
賀觀潮:「為什麼?秦究哥,你是不是怕我精神不正常?怕我傷害她?我不會的。」
賀觀潮猛搖頭。
秦究連忙安撫,他拍拍賀觀潮的肩膀,語氣平和,「觀潮,我從來沒這樣想過你。」
「你想見她,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不能單方面決定呀。」秦究微微一笑,「就像去別人家裡做客,是需要主人邀請或同意的,你想見冬木,我也得徵求她的同意,你說對嗎?」
賀觀潮站在原地尋思了會兒,覺著也確實是這麼個理。
「對,你說得對。」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