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夏。
沈星冉拎著行李箱出希斯羅機場的時候,跟三年前進來時一樣,倫敦在下雨。
不一樣的是,三年前她兜里揣著兩千三百英鎊,現在她的瑞士帳戶里躺著九千萬。
劍橋她最後還是跳了級,三年讀完。教授惋惜了半天,說她要是留下來讀研,前途不可限量。沈星冉笑了笑,沒接話。
兩年裡該拿的證拿了,該學的東西學了,至於那些「不該學」的,比如怎麼在倫敦金融城的縫隙里撿錢,她學得更紮實。
八八年底的兩千三變一萬一,只是個開胃菜。
八九年她盯上了日本市場。日經指數衝到三萬八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喊「永遠漲」,沈星冉反手做空。
她幾輩子見過太多泡沫了。
九零年一月,日經崩了。
沈星冉吃了整整三個月的空頭利潤,帳戶從一萬一跳到了六百萬英鎊。
之後就是滾雪球。倫敦、紐約、香江三地倒騰,外匯、期貨、股票輪著來。她不貪,每次只吃最確定的那一口。但架不住本金大了,吃一口就是幾百萬。
琳琅鐺從「主人你瘋了」變成了「主人你看這支怎麼樣」,最後變成了每天在識海里撥算盤。
到九一年六月,總資產九千萬英鎊。
琳琅鐺說:「主人,咱們現在算不算富可敵國?」
沈星冉說:「在香江不算,頂多算個中產。」
「……你對中產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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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德機場。
接機的陣仗有點大。
肥佬堅親自來的,帶了四個人。他現在不親自跑腿了,在義安幫里升了兩級,手底下管著九龍東三條街的生意。但沈星冉回來這件事,他必須到場。
寸頭阿貴也來了,不過現在不叫寸頭了,蓄了個分頭,穿著西裝,看著倒有幾分人模狗樣。
沈星冉推著行李車出來,穿一件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很足。
肥佬堅遠遠看見她,張嘴就喊:「細妹!這邊這邊!」
整個到達大廳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沈星冉走過去,還沒開口,肥佬堅已經把她的行李箱搶過去了。
「瘦了!」肥佬堅繞著她轉了一圈,「英國佬是不是不給飯吃?」
沈星冉嘴角動了一下:「差不多。」
阿貴在旁邊嘀咕:「堅哥你小聲點,人家都在看。」
肥佬堅拍了他一下:「看什麼看,這是我們家的狀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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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跑馬地附近一家茶餐廳的時候,陳巧慧已經在裡面等了。
此時的陳巧慧剪了短髮,穿一身職業裝,在中環一家律所做初級律師。看見沈星冉進來,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兩眼。
「黑了。」
「倫敦沒太陽。」
「那怎麼黑的?」
「餓的。」
陳巧慧噗嗤笑了,拉她坐下。
菜單遞過來,沈星冉翻了一遍,抬頭對夥計說:「叉燒飯一份,燒鵝腿一份,蝦餃兩籠,腸粉一份,菠蘿油兩個,凍檸茶。」
「再來一碗雲吞麵。」
夥計看了看她的體型,又看了看她點的量,猶豫著問:「小姐,這些……是你一個人?」
「一個人。」
肥佬堅在對面補了一句:「寫,她吃得完。」
事實證明,她真吃得完。
叉燒飯端上來的時候沈星冉先是聞了三秒,然後第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劍橋食堂那些煮豆子和硬麵包差點把她吃出心理陰影。
她一口氣幹完了所有東西,最後端起雲吞麵的碗把湯喝乾淨,放下碗,長出一口氣。
「活過來了。」
陳巧慧看得目瞪口呆:「你在英國到底怎麼過的?」
沈星冉抽了張紙巾擦嘴:「你不想知道。」
琳琅鐺在識海里哼哼:「她每天晚上抱著枕頭想茶餐廳的畫面我可太熟了~」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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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家洋樓。
客廳里坐了不少人。陳叔坐在主位,三個兒子都在,陳巧慧在旁邊倒茶。肥佬堅、阿德、還有幾個幫里的管事也來了,算是給沈星冉接風。
沈星冉吃完飯,從包里掏出一疊信封。
信封是她在飛機上裝好的。每一個上面都寫了名字。
「堅叔。」她把第一個遞過去。
肥佬堅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匯票。一千英鎊。
他愣了一下。
「德叔。」第二個。
阿德推了推金絲眼鏡,拆開看了一眼,沒說話,把匯票折好放進了西裝內袋。
「阿貴。」
「明叔。」
一個一個發下去,在場的管事人人有份。
肥佬堅攥著匯票:「細妹,你這是?」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在外面掙了點錢,不多,拿回來花。」
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陳叔面前。
「這是十萬英鎊。勞煩陳叔分給底下的兄弟們,這些年承蒙大家照顧。」
客廳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陳耀祖放下茶杯,看了沈星冉一眼。十萬英鎊,按當前匯率,一百三十多萬港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學生,隨手拿出來分。
他沒問錢從哪來,直覺告訴他,這個丫頭在外面幹的事,比他們想像的大得多。
陳叔伸手把紙袋拿過去,掂了掂,沒拆開。
「辛苦了。」
肥佬堅鼻子發酸,低頭假裝喝茶。阿德推了推眼鏡。
沈星冉掃了一圈屋子裡的人,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她爸拿命換來的人情,她用錢還了一層;不是了結,是續上。讓所有人知道:沈大柱的女兒,不光會讀書,還有本事。
以後義安的人提起沈家細妹,說的就不光是「那個可憐的遺孤」,而是「那個有出息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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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宴散了之後,陳叔留了沈星冉在書房。
跟三年前一樣,兩杯茶。
「接下來打算怎麼走?」陳叔問。
沈星冉放下茶杯:「我想回內地看看。」
「Y省。」沈星冉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我爸從那邊出來的,家裡可能還有人。我想回去看看。」
這是原主的根,也是沈大柱的根。
那本舊日曆還在她書桌抽屜里放著,三塊錢夾在最後一頁,一分沒動。
「另外,」沈星冉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內地改革開放十幾年了,經濟在起步,市場大得很。我想進去看看有沒有機會。」
陳叔端起茶杯轉了一圈,沒喝「內地的水深。」
「我知道。」
「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夠了。」
陳叔搖頭:「帶兩個人跟著。不是不信你,是那邊的規矩跟這邊不一樣。有些地方,多一雙眼睛少一份麻煩。」
沈星冉想了想,點頭。
這時候門敲了兩下,陳耀祖推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燙金信封,走到茶几前放下。
「星冉,聽巧慧說你想去內地,剛好這個東西本來是我下周去的,現在給你。」
沈星冉拿起信封翻開,裡面是一張邀請函。抬頭印著「粵港經濟合作交流考察團」,落款是省級商務部門。
「港商回內地考察投資環境,半官方性質,去兩周。」陳耀祖站在旁邊解釋,「線路里有深圳、廣州,你要去Y省的話可以從廣州轉。」
他頓了一下:「拿著這個進去,身份方便。」
沈星冉把邀請函收好「大哥,多謝了。」
陳耀祖點了下頭,走了;陳叔看著他大兒子的背影,沒說什麼。
送走沈星冉後,書房裡只剩陳叔一個人。
「大柱啊,你這個女兒......」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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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凌晨五點。
沈星冉站在洋樓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皮箱。阿貴開車等在外面,車后座還坐了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人,寸頭,黑衣服,手背上有舊傷疤。
肥佬堅特意挑的,跟過他五年,手腳利索嘴巴緊。
沈星冉拉開車門坐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