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重新坐回窗邊時,掌柜已經親自端著熱好的火雲椒爆銀角牛上來了。
這一次盤子比剛才還大,不光銀角牛多了半盤,旁邊還加了一小碟青梧城特產的靈椒醬。
掌柜彎著腰:「前輩,後廚重新炒的。火候剛好,您嘗嘗。」
沈星冉拿起筷子,牛肉入口,熱油和靈椒的香氣一下子散開。
她臉色終於好看了點「不錯。」
掌柜聽見這兩個字,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樓下被砸壞的桌椅還沒來得及收拾,夥計被扶到後堂上藥,街上的圍觀人群也沒散乾淨。
但醉仙樓里,沒人敢出聲。
沈星冉又夾了一筷子牛肉,慢條斯理地吃著。
琳琅鐺在識海里小聲道:「主人,外面有人盯著你。」
「知道。」
「青鱗蛇妖,四階左右,剛才就在巷子裡。」
「讓他看。」沈星冉端起百花釀喝了一口。
酒味清甜,後勁帶著靈氣,味道比百靈城那些鳥妖釀的粗酒強多了。
她現在心情很好,只要沒人再來打擾她吃飯,她可以暫時不計較。
街角陰暗的小巷裡,半張臉覆著青色鱗片的男人還站在那裡。
他叫行佘,是黑水幫新提上來的堂主,黑水幫在青梧城裡不算明面勢力,卻盤踞了三條街的賭坊、暗市和走私靈藥買賣。
平日裡收些保護錢,替一些妖修處理見不得光的貨,青梧城主府知道他們存在。
只要他們不鬧出大亂子,城主府一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行佘盯著醉仙樓二樓,那女人出手太快,血脈威壓一放,兩個四階妖修連跪都跪得乾脆,這確實不是普通妖。
可行佘剛坐上堂主的位置,正是想立威的時候。
手下小妖還看著,他不願意露怯。
他冷聲道:「去查,查她從哪來,跟城主府什麼關係,身邊有沒有護道的老妖。」
旁邊那條小蛇妖眨了眨眼 「堂主,真查啊?」
行佘轉頭看他:「你怕了?」
小蛇妖立刻挺胸:「不怕!堂主英明!」
行佘冷笑:「六階又如何?青梧城不是她一個外來的女妖能撒野的地方。」
小蛇妖連連點頭,臉上堆滿笑:「對對對,領導英明!堂主說得太對了!」
行佘很滿意。
「去稟報大當家,就說城裡來了個大買賣。若能拿下,光她身上的儲物袋,就夠咱們吃十年。」
小蛇妖笑得更燦爛:「明白!我這就去!堂主等我好消息!」
他說完轉身就跑,跑出巷子時,他臉上的笑還掛著。
等拐過兩條街,徹底離開行佘的視線後,小蛇妖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了下來,他低頭罵了一句:「蠢貨。」
半個時辰後。
青梧城西街,黑水幫暗堂。
這地方外面看是個皮貨鋪子,後院卻打通了三層地下暗室。
暗室最深處,油燈昏黃,一張寬大的黑木椅上,坐著一個身形高壯的男人。
男人穿著黑色短打,肩背寬得像堵牆,臉側有幾道淺金色豹紋,一雙眼睛在燈下泛著幽光。
黑水幫大當家,豹妖厲山五階中期。
在青梧城地下這片地界裡,他已經算得上頂尖戰力。
他左邊坐著兩個護法;一個瘦小老頭,鼠妖出身,帳本、暗線、消息都歸他管。
一個獨眼壯漢,熊妖血脈,管打手和暗倉,右邊還有三個領頭的香主,都是四階上下。
小蛇妖一進門,就撲通跪下。
厲山看他一眼:「行佘讓你回來的?」
小蛇妖抬頭,第一句話就憋不住了「大當家的,你這次找來的堂主不行啊。」
厲山眯起眼:「怎麼了?」
小蛇妖咽了口唾沫開始吐槽:「腦子有病!」
熊妖護法扭頭看他:「你說誰?」
「行佘堂主。」小蛇妖一臉真誠,「真不是小的背後說壞話,他腦子真有病。」
厲山沒有立刻發火。
他手指敲了敲扶手:「說清楚。」
小蛇妖趕緊把醉仙樓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女妖先是在醉仙樓吃飯,黑角和鉤爪那兩個蠢貨去搶菜,還掐掌柜脖子。結果人家一抬眼,兩個四階當場跪了,膝蓋都差點碎了。」
「後來她用赤金妖力把兩個妖吊到街上打,整整一柱香啊,大當家,打得跟普通靈獸一樣。」
「城衛軍就在旁邊看著,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聽見城衛軍隊長親口說,城主吩咐了,這位姑奶奶在城裡幹什麼都別攔,掀街都得幫忙遞磚頭。」
熊妖護法臉色變了。
鼠妖護法慢慢把茶盞放下:「赤金妖力?」
「對。」小蛇妖用力點頭,「還有金銀雙色豎瞳,身上有鳳凰火氣味。不是普通妖修。」
厲山的眼神沉了下來「鳳族?」
「不知道。」小蛇妖搖頭,「但她手上肯定有城主府不敢怠慢的東西。她進城才多久,陸衡那邊就放話了。」
一個香主低聲道:「那行佘怎麼說?」
小蛇妖臉色一言難盡「他說,六階又如何,青梧城的水深得很,輪不到一個外來的女妖橫行霸道。」
暗室里所有妖都沉默了。
然後熊妖護法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娘的,什麼叫六階都不怕?老子才五階初期!」
旁邊一個香主也罵:「這行佘是不是傻逼?他一個四階的泥鰍,想拽著老子們一起去干六階?!」」
鼠妖護法冷笑:「能修到這種層次的女妖,背後沒族群?沒長輩?沒妖城?他張嘴就是一個娘們,這種話是能隨便說的?」
小蛇妖趕緊補充:「他還說要查她儲物袋,說是大買賣。」
厲山的臉徹底黑了。
熊妖護法罵得更狠:「他腦子裡裝的是屎嗎?那祖宗敢在人族主城當街把兩個妖修吊起來打,城主陸衡連個屁都不敢放,陸衡是誰?五階後期的狠人!百靈城指派的城主!陸衡都當孫子了,行佘讓我們去當爺爺?他想死換個地方死行不行!」
鼠妖護法看向厲山:「大哥,行佘不能留。」
厲山沒有說話他在青梧城混了這麼多年,靠的不只是打打殺殺,還有兩個字:眼色!能惹的,榨乾骨髓;不能惹的,繞著道走。
暗室里的幾個領頭也陸續開口。
「媽的作死還要帶上老子,一個堂主,真把自己當城主了?」
「他自己想死就算了,別帶著咱們黑水幫一起死。」
小蛇妖跪在地上,連連點頭:「是啊長老,那逼裝得要死,我在他面前還得笑著說領導英明,我都怕我笑慢了他讓我去送死。」
熊妖護法看他一眼:「你倒是機靈。」
小蛇妖立刻低頭:「小的就是腿快,命也惜。」
厲山看向幾妖終於開口:「行佘知道多少?」
鼠妖護法開始計算:「他接過南邊兩批貨,知道西街三家賭坊的帳,也知道咱們和城外黑木林那邊有聯繫。」
熊妖護法冷笑著說:「那就不能趕走。」
趕走了,萬一他腦子再一抽,跑去投靠別人,或者被城主府抓住吐口,黑水幫一樣要出事。
厲山抬起眼「那就弄死。」
小蛇妖低著頭,不敢出聲。
熊妖護法咧了咧嘴:「我去。」
鼠妖護法搖頭:「別弄太大,行佘現在還盯著醉仙樓,若他死在醉仙樓附近,容易讓那位前輩以為咱們有想法。」
厲山點頭:「讓他回暗堂,就說大買賣要議。」
鼠妖護法接話:「回來後,帳房後面的靜室動手屍體丟進化骨池,妖丹留下。」
一個香主低聲問:「那醉仙樓那邊呢?」
厲山沉默片刻「送禮。」
屋裡幾人都看向他,厲山靠回椅背「她罩醉仙樓,那醉仙樓以後就不能碰。」
「西街的稅,也繞開那條街。」
「再備一份禮,別太重,太重像試探;靈果、靈酒、青梧城的廚子名冊,再加一張西街清淨宅院的地契。」
鼠妖護法眼睛一亮:「大哥這是想結交?」
厲山冷哼:「廢話!咱們是求財的,又不是送命的。」
他看著屋裡幾個領頭:「這種女妖,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能結交,就結交。她要是真願意在青梧城住幾年,咱們以後見著繞路都行。」
熊妖護法點頭:「我贊成。」
暗室里又靜了下去。
厲山罵了一句:「行佘這個蠢貨。」
小蛇妖小心翼翼抬頭:「大當家,那我現在去叫行佘堂主回來?」
厲山看了他一眼:「去。」
小蛇妖剛要起身,又聽厲山補了一句。
「別露餡。」
小蛇妖立刻把臉上的表情一收「明白,小的就說,大當家聽完很高興,說堂主眼光好,這買賣能幹。」
熊妖護法樂了:「你小子是個人才。」
「護法,小的不是人才,小的是怕死。」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妖都笑了,厲山也笑了一聲「怕死好。」
他敲了敲扶手:「怕死的,才能活久。」
同一時間,醉仙樓二樓。
沈星冉吃完最後一口銀角牛,又讓掌柜打包了兩份靈魚和一壇百花釀。
掌柜親自送到門口「前輩慢走,前輩下次來,小店提前給您留位置。」
沈星冉點頭:「廚子不錯,別虧待他。」
掌柜趕緊應:「一定,一定。」
沈星冉走出醉仙樓時,天已經黑了,街邊燈籠一盞盞亮起。
她抬頭看了一眼西街方向。
琳琅鐺輕聲道:「主人,剛才那條小蛇妖回來了,又往暗巷去了。」
「嗯。」
「要管嗎?」
「不管。」
「聰明人會自己把爛尾收乾淨。」
琳琅鐺叮鈴一聲:「那要是不聰明呢?」
沈星冉笑了一下「那就掛樹上。」
西街暗巷裡,行佘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黑水幫除名。
他看見小蛇妖回來,立刻問:「大當家怎麼說?」
小蛇妖臉上笑得一臉真誠「堂主,大當家說您眼光好。」
行佘眼底露出得意。
小蛇妖繼續道:「大當家請您立刻回暗堂,說這筆大買賣,要親自跟您商議。」
行佘整理了一下衣袖,冷笑一聲「我就知道,青梧城這地方,終究還是要看誰膽子大。」
小蛇妖低頭跟在後面,笑容一點沒變「堂主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