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蛋殼又裂開一塊，那隻小爪子再次伸出，扒著蛋殼邊緣使勁往外頂。
蛋殼太硬，小爪子太軟，頂了半天殼沒碎，爪子先滑了。
咕嘰，一聲悶響，小東西在蛋里翻了個身，叫了一聲。
沈星冉蹲在鳳承鳴面前，盯著那枚赤金蛋，手指動了一下。
「別碰。」鳳承鳴開口。
沈星冉的手縮回去。
鳳承鳴道：「自己破殼，是血脈覺醒的第一步。幫它反而壞事。」
沈星冉點頭，蹲著沒動。
銀白蛋那邊也在裂。裂縫從中間往兩頭延伸，殼面流轉的光芒不斷閃動。裡面的小東西正拿腦袋撞。
咔。咔嚓。
赤金蛋碎開半邊。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出來。
赤金絨毛鋪滿頭頂。兩隻眼睛緊閉。小嘴張開，沖空氣叫了一聲。
沈星冉盯著那顆小腦袋看了很久。
銀白蛋也破了。
第二顆腦袋從碎殼裡鑽出，銀白絨毛細軟。額頭有一小撮赤金雜毛。
兩隻小東西半截身子卡在蛋殼裡。爪子扒拉著碎殼，腦袋左右晃動，盲目的往鳳承鳴懷裡拱。
鳳承鳴低頭看著兩隻幼崽，伸出手指，托住赤金那隻的後腦勺。
小東西立刻停止掙扎，整個身子軟下來，貼著鳳承鳴的手心不動了。
銀白那隻扭著脖子往鳳承鳴手上蹭。
鳳承鳴神情非常微妙，沈星冉認識鳳凰妖王多年，從沒在鳳承鳴臉上見過這種神情。
破殼是第一步，妖族幼崽出殼後要吃掉自己的蛋殼，殼裡殘留的血脈本源伴隨涅槃之火餘溫，是它們第一餐。
赤金幼崽吃得很兇，叼著蛋殼碎片咔嚓嚼。吃完一塊抬頭看沈星冉，張嘴叫一聲，還要。
沈星冉把它腳邊的碎殼推過去：「吃你自己的。」
銀白幼崽吃得慢，一小塊蛋殼含在嘴裡磨半天才咽下。吃兩口停一停，看看赤金那隻，看看沈星冉，繼續低頭啃。
第十天傍晚，最後一片蛋殼被銀白幼崽吞進肚裡。
兩隻幼崽各有巴掌大。渾身絨毛蓬鬆。站都站不穩。走兩步就摔一跤。赤金幼崽摔了爬起來接著走。銀白幼崽摔了趴著不動，等人來撿。
鳳承鳴在火光中央盤坐三百年。鳳凰妖王身上的法衣只剩腰間一條布，頭髮散在身後，臉色蒼白。
九階。
三百年閉關，太乙仙露發作，沈星冉精血中的功德仙根底蘊催化。鳳承鳴跨過了那道卡了三千年的門檻。
涅槃之火貼著鳳承鳴的皮膚流轉。
鳳承鳴低頭看了一眼兩隻趴在地上的幼崽，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星冉。
「孵蛋三百年。」鳳承鳴聲音沙啞，三百年沒說話，喉嚨還沒緩過來。
「我累了。」
沈星冉看著鳳承鳴：「什麼意思？」
鳳承鳴從火光中走出，經過沈星冉身邊腳步不停：「百靈城的事你繼續管，幼崽你也先帶著；我去休息一陣子。」
話音剛落，體表赤金火光一閃，化成一道光，直接飛出黑石塔，朝後山去了。
沈星冉站在原地。
腳邊，赤金幼崽叼著腰帶往嘴裡塞。銀白幼崽仰起腦袋，張嘴叫了一聲。
塔外飛來段朝雲的聲音：「沈姑娘，灰袍長老說南域的兌換文書催了三遍了。大長老讓您過目本月的稅冊。還有玄羽先生說下學期妖文課本終稿送到了。北域敖池硯那邊又來了一封……」
沈星冉低頭看著兩隻幼崽，深吸一口氣。
「我來這個世界就是當牛做馬的。」
琳琅鐺在識海里叮鈴一聲：「主人，準確的說，您是當鳥的。」
沈星冉閉上眼。
鳳承鳴在涅槃之火里蹲了三百年，用真血催發鳳凰本源，把兩枚種蛋孵成活物，這份辛苦實打實。
就當是給他坐月子，最多一個月！
沈星冉彎腰把兩隻幼崽從地上撈起來。赤金幼崽在手心掙扎，張嘴咬她的手指。銀白幼崽縮成一團窩在掌心裡，閉眼睡著了。
沈星冉抱著兩隻幼崽走出黑石塔。
段朝雲站在石階下，看見兩團絨毛，嘴巴張成了圓形。
「沈、沈姑娘，這是……」
「我和鳳凰的崽子。」
沈星冉腳步不停，抱著幼崽往議事殿走：「把玉簡全搬過來，我一邊批一邊帶。」
接下來的一個月，沈星冉的生活完全打亂。
兩隻幼崽的精力驚人。
赤金幼崽愛動。第三天開始就往外跑。巴掌大的身子從石桌縫鑽過去，沿著石柱往上爬。半空中摔下。沈星冉第一天撿了它十七次。第二天學會用翅膀撲騰。玉簡全扇到地上。
銀白幼崽黏人。沈星冉坐著批文書，它趴在肩膀上。站起來去拿東西，它抱住脖子不撒手。放回窩裡它便開始叫。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的叫，叫一整夜。
第五天，沈星冉在議事殿批北域文書，赤金幼崽把大長老的拂塵叼走了。大長老追了半個殿，跪著從石桌底下把幼崽掏出。
第八天，銀白幼崽趴在沈星冉頭頂睡著了。沈星冉頂著它去見南域鮫人族使者。使者全程看那團銀白絨毛。
第十二天，赤金幼崽學會噴火。
火苗只有手指大小，對著玄羽先生噴了一口。
玄羽先生的鬍子燒了半截。
老玄鶴站在幼學堂門口，看著沈星冉抱著赤金幼崽跑來道歉，臉色鐵青。
「沈星冉。」
「先生。」
「把它管好。」
「我盡力了。」
「不夠。」玄羽先生盯著她，「再燒一次，我拔它毛。」
赤金幼崽在沈星冉懷裡抬頭，沖玄羽先生張嘴。
沈星冉飛快的捂住赤金幼崽的嘴。
第二十天，沈星冉連續七天沒睡整覺。
白天處理百靈城事務。晚上餵幼崽，哄幼崽睡覺。防止赤金幼崽半夜爬出去，防著銀白幼崽半夜醒來叫。
沈星冉趴在石桌上。左手按著兌換申請，右手摟著銀白幼崽。赤金幼崽在桌面上追灰雀妖幣跑。
琳琅鐺出聲：「主人，您眼下的黑眼圈已經濃到可以冒充赤鴉了。」
沈星冉沒說話。
第二十五天，赤金幼崽把段朝雲的巡山使令牌叼走，藏到了黑石塔頂的涅槃之火里。段朝雲眼圈發紅。
第二十八天，銀白幼崽在沈星冉批文書的時候拉在敖池硯的親筆信上。
沈星冉看著那封被弄髒的信。
第三十天。
後山。
鳳承鳴躺在一棵古樹的枝杈上閉目，赤金火光籠著全身，氣息平穩。
一道銀光炸開樹冠。
鳳承鳴睜眼，看見沈星冉提著太乙劍站在斷裂的樹杈上。
沈星冉左肩掛著銀白幼崽，右手拎著赤金幼崽。赤金幼崽朝天蹬腿。嘴裡叼著半截令牌碎片。
沈星冉冷著臉。
「鳳承鳴。」
「月子坐完了。」沈星冉把赤金幼崽往他面前一遞，「起來幹活。」
鳳承鳴看了一眼赤金幼崽，看了一眼沈星冉的黑眼圈。
鳳承鳴張嘴。
沈星冉搶先開口：「你再說一個累字，我把黑石塔拆了。」
鳳承鳴閉上嘴。
當天下午，鳳承鳴回到議事殿。
十二位長老看見鳳王回來。大長老眼眶發酸。
鳳承鳴接過文書坐回主位。赤金幼崽趴在膝蓋上。小腦袋埋在手掌下面不動了。
銀白幼崽掛在沈星冉肩膀上，閉眼睡覺。
沈星冉把這一個月積壓的雜事倒給鳳承鳴。理順四域兌換點帳目。走獸族新送來的功法反饋整理完畢。
妖幣推廣和商路建設交代清楚。該簽字畫押的全部落實。
做完這些。
沈星冉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銀白幼崽，看了一眼趴在鳳承鳴手上的赤金幼崽。
赤金幼崽偷偷咬鳳承鳴的手指。鳳承鳴敲了它腦袋。它嗷了一聲縮回去。過三息繼續咬。
銀白幼崽醒了，歪頭看著沈星冉，張嘴叫了一聲。
沈星冉留下來了。
兩隻小東西確實是她的血脈。
她的精血加上鳳承鳴的真血，三百年涅槃之火孵出。
留下可以教它們《九氣翔天訣》，帶它們認妖文。治一治那隨時可能走偏的野路子。
沈星冉在百靈城又待了一百年。
這一百年不如前三百年忙。鳳承鳴分走大半事務。九階鳳凰妖王坐鎮百靈城，四域清淨。
沈星冉把精力放在兩隻幼崽身上。
赤金幼崽取名鳳灼。脾氣隨鳳承鳴，三歲進幼學堂，第一天就把烏燃的曾孫打哭。
銀白幼崽取名鳳霽。安靜黏人，三歲進幼學堂，寫的第一個妖文是錢。
沈星冉看著妖文，沒說話。
琳琅鐺在識海里出聲：「主人，這個隨您。」
沈星冉沒否認。
之後的教認字，教修煉。鳳灼修煉速度快，兩歲引氣，五歲凝核。鳳霽悟性高，看一遍靈田帳冊挑出三個錯。
玄羽先生是總教習，老玄鶴偶爾會打量沈星冉。
有一次玄羽先生對鳳承鳴說：「兩隻幼崽日後有出息。」
鳳承鳴端茶：「哪裡有出息。」
「鳳灼的戰鬥天賦像您。鳳霽的腦子像她。」
鳳承鳴放下茶，沒接話。
一百年過去。
鳳灼化形是個赤發少年。七階修為。化形那天挨了三道雷，劈完站在雷雲下罵天道小氣。
鳳霽化形是個銀髮少女。六階後期，整天泡在百聞閣看帳本。聞圓的徒弟被問得啞口無言。喊一聲「鳳二小姐」。
鳳灼和鳳霽站在黑石塔頂。看著沈星冉收拾東西。
太乙劍掛腰間。儲物鐲家當清點完畢。
鳳灼站在台階上，雙手抱胸，嘴巴緊抿。
鳳霽站在旁邊，手指絞著袖口的布料。
沈星冉走到兩人面前，拍了拍鳳灼的腦袋：「打架可以，要長腦子。」
鳳灼偏頭躲開手：「我什麼時候吃過虧。」
沈星冉看鳳霽：「帳算清楚，別讓人坑了百靈城。」
鳳霽點頭。眼眶微紅。
沈星冉轉身，看向站在石柱旁的鳳承鳴。
九階鳳凰妖王穿著暗赤長袍，背手而立。
對視一息。
鳳承鳴開口：「路上小心。」
沈星冉出聲：「鳳王，三百年的蛋，一百年的娃。你虧不虧？」
鳳承鳴回答：「不虧。」
沈星冉轉身就走。
淡金色光柱從百靈城上空升起，籠住全身。
琳琅鐺在識海里說話：「主人，功德結算完成。世界意識已交付兩成本源。」
紫金色光芒在識海深處震盪。功德仙根拔高，根須向四周鋪展。
准聖門檻。
她看到了那道門。
光柱裹著沈星冉拔地而起，沖入虛空。
百靈城下方，鳳灼展開赤金雙翼，仰天長鳴。
鳳霽站在鳳灼身後。銀髮被風吹起。她抬起手揮了一下。
鳳承鳴看著那道金光消失在天穹深處。
涅槃之火在腳下燃燒。
鳳承鳴轉過身走進了議事殿。
桌上擺著一份玉簡。
拿起翻開第一頁：「鳳王：青梧城第四季度靈米查對後差兩筆。幼學堂伙食費未批。大長老的拂塵該換了。」
落款：沈星冉。
鳳承鳴把玉簡合上，放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