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劫是天道運行的自淨手段。每隔一段時間，三界積累的戾氣、怨氣、殺劫太多，天道就會降下量劫，用一場大洗牌來平衡秩序；所有聖人都逃不掉，包括鴻鈞祖師在內。」
「但他給出了另一條路。」王翊的聲音壓得更低，「人道制衡，人族的意志、信仰、文明傳承，可以作為天道法則的一部分，取代量劫的自淨功能，人族自我糾錯的能力，就是活的量劫。」
「大道動搖了？」沈星冉追問。
「動搖了。」王翊點頭，「但他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鴻鈞老祖去休息養老。」
沈星冉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她第一次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王翊繼續說道：「他算得清清楚楚，鴻鈞祖師苦撐了這麼多年，怕是已經撐不了多久了；而且目前所有聖人，他沒有一個滿意的。」
沈星冉愣住。
王翊掰著手指頭給她數：「他不滿我師父太清聖人不夠作為，守著八景宮煉丹喝茶，三界大事不管不問。」
沈星冉想起太清聖人那副老神仙模樣，無法反駁。
「不滿女媧聖人當年造人成聖，靠著人族的功德才證的道，成聖之後卻高高在上，對人族不管不顧。得了好處只想繼續沾光。」
沈星冉嘴角抽了一下。
「西方那兩個……」王翊的語氣忽然變冷「直接收拾了。」
「准提是怎麼死的？」沈星冉回到最核心的問題。
「准提聖人四十八道大宏願，本質上就是向天道借來的力量。他的聖位不像三清那樣是先天道果，而是後天借債換來的。一旦債主要收帳，聖位就保不住。」
王翊的眼神冷了下來：「你在大羅心劫里向天道討要人族聖人位，大道許了一個'可'字。那個'可'字落下的瞬間，人族的氣運開始往你身上歸攏。准提感受到了威脅，他在時空隧道里對你出手：金蓮炸碎坐標那次。」
沈星冉點頭，這筆帳她記著。
「這一動手，因果就沾上了，你身上的紅塵因果反噬回去，他的聖位開始鬆動。」王翊停了一下，「而你師父到了仙界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族的念力、氣運集中灌注到那條因果線上。」
沈星冉倒吸一口涼氣。
「相當於千億人同時向天道討債。」
「對。」王翊點頭，「准提的四十八道宏願，核心就是要度盡眾生。可人族不需要他度，人族有自己的路。人的念力直接把他那些宏願的根基抽空了：天道認定他的宏願名不副實，債務到期，無力償還。」
「聖位崩了。」
「聖位崩了，道果碎了。」王翊的聲音很輕，「天道沒有再給他轉世重修的機會。」
沈星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她開口：「接引呢？」
「接引還在。但他已經不敢動了。」王翊答道，「准提一死，西方教元氣大傷。接引自保都來不及，哪還有餘力來找你麻煩。他現在縮在極樂世界裡，連大門都關上了。」
沈星冉長長吐出一口氣，壓在她心口最大的那塊石頭，終於搬開了。
「他老人家到了仙界，用了多久做到這些？」沈星冉問。
「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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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三百年。
她在妖界也待了差不多五百年。
那個凡人出身的老人家，到了仙界之後，三百年內，摸清局勢，拉攏三清，分化敵對力量，用人族念力擊碎聖人道果，逼退西方教，然後向大道遞交了一份讓鴻鈞老祖退休的方案。
「最強的戰略家。」沈星冉由衷感嘆，「那些聖人活了幾萬年幾十萬年，被一個凡人出身的真靈，三百年之內翻了盤。」
「是啊。」王翊看著她，「鴻鈞祖師苦撐不住太久了。老祖師答應了。」
沈星冉點頭。
王翊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布袋。
但這次的質地不一樣。上次太清聖人給的是灰色粗布，這次的布袋是暗紅色的，紋路古拙，上面繡著一行極小的字。
沈星冉下意識接過來，低頭一看。
那行字不是仙文，也不是妖文，是簡體中文。
「他讓人族這邊帶了些東西給你。」王翊的聲音變得很輕，「說你在外面跑，家底薄，容易吃虧。」
沈星冉捏著布袋，指尖發白。
她把布袋口解開，神識探進去。
二十瓶太乙仙露瓶，六罐極品萬年靈髓，七顆混元丹，十二顆洗髓伐毛丹。一柄品質直逼太乙劍的白玉長劍，附贈一張字條：「備用。」
沈星冉翻到最底下，一本薄薄的線裝小冊子。
封面四個字：《論持久戰》。
但翻開內頁，寫的不是軍事理論。
是一套完整的功德成聖路線圖。
從大羅金仙到准聖；從准聖到聖人。每一步需要多少功德，哪些世界類型攢功德最快，哪些陷阱要避開，哪些力量可以借用......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字跡遒勁有力。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丫頭，路還長，別急。人的事業，急不得，也輸不起。」
沈星冉低著頭看了很久。
琳琅鐺在識海里沒出聲。
王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星冉把小冊子合上，收進識海最深處。
「東西收到了。」沈星冉抬起頭，眼眶微紅，「替我謝他老人家。」
「會帶到。」王翊點頭。
沈星冉拍了拍暗紅色布袋，收入識海。
她看著王翊：「你呢？這次能待多久？」
「不長，我還要繼續回去處理我手上的各項事務。」王翊負手而立，他看著沈星冉，頓了一下。
「星冉。」
「嗯？」
「安心走你的路。前面的路，比以前寬了。」
沈星冉嗯了一聲。
王翊轉身，身形開始虛化。
「王翊。」沈星冉叫住他。
王翊停下來，回過頭。沈星冉看著他說道：「替我轉告他老人家一句話：學生沈星冉，一定不辱使命。」
王翊的點了點頭，青白色的光柱穿透壁壘，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