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雙手合十,對著房頂嘴裡不停的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謝謝老天爺,謝謝……」
「娘,水。」沈星冉喊了一聲。
「哎,水。春桃去倒水,要溫的。」李氏端過瓷碗,拿湯匙試了試水溫。
水流進乾裂的喉嚨,沈星冉感覺身體好受了些。
院子裡傳來男人焦急的喊聲:「老子把宮裡致仕的王太醫請來了。囡囡,爹回來了。」
門帘被人掀開,沈協沖了進來。沈協今年四十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一件藍綢袍子。由於跑得急,方巾歪斜,滿頭是汗。
跟在沈協後頭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正是二哥沈明松。
「爹。」沈星冉看著沈協叫人。
沈協看看坐在床邊的妻子,又看看睜著眼睛的女兒。
「醒了?真醒了?」沈協不敢靠得太近,怕把外頭的寒氣過給女兒,只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問,「退燒了沒?」
李氏一邊抹眼淚一邊笑了起來:「退了,李大夫說命保住了。」
「好好好。」沈協轉身,抓住後面跟著的老太醫的手,「王太醫,麻煩您再給看看,開些補藥。不用給沈某省錢。」
沈星冉安靜的看著這一家子忙活。
王太醫上前把脈,確診風寒已退,由於身體虧空需要仔細調養。
太醫寫下藥方收了診金,沈協大方的讓沈明松給原來那位李大夫也包了十兩銀子的紅包。
房間裡安靜下來。
沈星冉被安置在靠枕上;李氏守在床左邊,沈協坐在圓凳上,沈明松站在沈協背後。
「囡囡,你感覺怎麼樣?頭還疼不疼?」李氏心疼的摸著沈星冉的臉頰。
「娘,不疼了。就是有點餓。」
「餓了好,知道餓就能吃下東西。」沈協長舒一口氣,「想吃什麼?爹讓人去百味樓叫燕窩粥。」
「爹,我想喝家裡廚房熬的雞絲粥,少放鹽。」沈星冉輕聲答道。
「聽見沒。」沈協回頭瞪了沈明松一眼,「還不快去廚房吩咐。」
「哎,我這就去。」沈明松見妹妹好轉,笑嘻嘻的應了一聲,掀帘子出門。
沈星冉看著沈明松的背影,心裡開始盤算。
沈星冉喝了半杯水,裝作無意的開口:「娘,我病了這三天。他……有派人來問過嗎?」
這個他,指的就是剛定親的未婚夫陸景淵。
原主為了給陸景淵求平安符才淋雨高燒。沈星冉想藉機試探這段親事。
床邊的李氏動作一僵。沈協板起臉,重重的哼了一聲。
「囡囡,你剛退燒,別提這些外人。」李氏擠出一點笑意,伸手掖緊被角。
「娘,您瞞著我也沒用。」沈星冉盯著李氏,「我既然死裡逃生一次,事情也就看明白了。陸景淵是不是沒來?」
沈協臉上的肉抖了抖:「他來?陸大秀才正忙著在家溫書。陸家連個打發腿腳的下人來問一聲都沒有。」
沈協放低聲音:「當初看在是你娘親戚的份上,我才點頭同意這門親事。你為了給他求個破符,連命都快丟了。」
「老爺別說了……」李氏低下頭拉緊衣袖,用力絞著手帕。
沈星冉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靠著枕頭,面無表情。
在沈協和李氏看來,這是女兒傷心過度,心寒了。
沈星冉心裡卻打定了主意,這簡直是天賜的把柄!陸景淵這種自視甚高、清高涼薄的窮酸秀才,留在身邊就是個麻煩。
「爹,娘。」沈星冉開口說道,「既然他陸家覺得我沈星冉配不上他那個秀才功名,連我的生死都不顧。」
「那這門親事,就退了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沈協和李氏都愣住了。
大宣朝對女子雖然寬容,但退婚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剛定親就退婚,傳出去總是不好聽。李氏本以為女兒會哭鬧,甚至會給陸景淵找藉口。
「囡囡,你說真的?」沈協定定地看著女兒。
「真的。」沈星冉笑了笑,「女兒死過一回了。不想再給別人當墊腳石了。」
沈協力拍了一下桌子:「好!」然後大步走到床前,「爹早看那窮酸小子不順眼了,拿著我沈家的銀子買上好的徽墨端硯,轉頭嫌棄我們身上有銅臭味,退!明天爹就帶人去陸家把庚帖拿回來!」
李氏雖然有些遲疑,但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最終也點了點頭;什麼名聲,比起女兒的命來算個屁。
正說著話,外面院門「哐當」一聲被人推開。
帘子一掀,沈明松先進來;緊接著,一個穿著青衫、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邁步走了進來。
二十出頭,眉眼清俊書卷氣極濃;正是跟著三皇子做事的記室參軍,三哥沈明竹。
沈明竹一進門,視線直奔床榻,看見沈星冉睜著眼睛靠在床頭,他長長鬆了一口氣。
「小妹,三哥回來了。」沈明竹走到床邊,聲音溫和。
「三哥。」沈星冉沖他笑了一下。
沈協看著沈明竹這會兒跑回來:「老三,你不在三皇子府里當差,跑回來幹什麼?今天不是殿下會客的日子嗎?」
沈明竹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沈協,臉上的溫和褪去。
「爹,我聽說小妹高燒不退,三殿下特許我回來探望。」沈明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字條,拍在桌子上。
「不過,我回來的路上,順道讓人去查了一下咱們那位陸家准姑爺這三天的行蹤。」
「小妹在這裡躺了三天生死不知。陸景淵卻拿著咱們家上個月送去的一百兩潤筆費,在聚賢樓請了幾個同年的秀才喝酒作詩。」
「他在酒桌上跟人說:沈家商賈重利,這門親事不過是長輩做主,他本心不願。若非為了科舉之資,斷不肯受這份委屈。」
屋子裡瞬間死寂。
沈協瞬間怒火衝天,李氏氣得渾身發抖。
沈星冉坐在床上,看著那張字條。
識海里的琳琅鐺輕輕晃了一下:「主人,一開局就來這種戲碼。要不要等您身體好了,我去套他麻袋?」
沈星冉沒搭理琳琅鐺。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氣炸了的沈協,又看了一眼冷著臉的三哥:「爹,三哥。別生氣。」
「這世上,拿了錢不辦事的有;但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的,沈家不留。」
沈星冉微微仰起頭。
「明天不僅要退婚。他陸景淵吃進肚裡的每一兩銀子,用過的每一錠墨,全部都要折算成現銀。」
「讓他,原價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