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竹看得心驚,這筆鋒很狠;大宣朝文人罵人總要引經據典兜幾個圈子。小妹這一筆直接拆穿陸景淵的偽裝。端碗吃飯砸鍋這句話直白卻一針見血。
沈星冉手腕不停。打輿論戰占理的同時還得占大義。
「聖賢教誨首重忠信。一粥一飯之恩尚不能記何況天地君親師。今日敢負私恩來日入仕,安知不能負君父社稷重託。不思反哺寡義於恩親,不念跬步薄情於微末。此等狼心狗肺寡廉鮮恥之徒妄讀聖賢書。若此賊亦能稱士則天下士子顏面皆為其辱。」
最後一筆落下,沈星冉將紫毫筆擱在筆山上發出一聲輕響。
沈明竹盯著那張紙,不敢相信這是只會在後宅盪鞦韆做針線的妹妹寫出來的。
「小妹…這文章…」沈明竹咽了口唾沫,「這文章若是流傳出去,陸景淵在京城讀書人圈子裡就毀了。」
讀書人講氣節。花女人錢是風流,花了錢還罵娘並且被上升到不報恩怎麼可能忠君愛國的高度,這連同其他讀書人的臉面一起打了。哪家書院都不敢收留這種隨時可能背叛師門社稷的人。
「我要的就是他身敗名裂。」沈星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二哥。」
「麻煩你拿著這幅字去外城印坊。讓他們停掉手裡所有的活。排版上墨開始印。」
沈明竹反應很快:「小妹想直接賣?這東西沒書局的批文官府要查。」
「白送。」沈星冉輕笑一聲。
「白送?」沈協愣住了。
「雇三十個跑腿的小孩。明天天一亮就去茶館酒樓和各大書院的門口。看到穿長衫的學子就人手發一張。順便讓茶館裡的說書先生照著念,念一天給一錢銀子。」沈星冉靠在椅背上。
大宣朝還沒有報紙的概念,這種手段對古人完全是壓制。
「不找官府也不找左鄰右舍。」沈星冉看著呆住的三人,「我倒要看看,明天日落之前陸景淵這張臉皮掛不掛得住。」
沈明松抓起桌上的宣紙,眼底冒光:「妹妹歇著,二哥這就去。明天定要把這人的真面目揭穿。」
第二天一早,京城起了一層薄霧。
城南的清流書院門口幾個學子剛下馬車,就被跑腿的小孩塞了一張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薄紙。
「各位相公免費看個新鮮。」小孩們發完就跑。
學子們一頭霧水展開紙張。起初只是漫不經心的掃一眼,看了三行臉色變了。
「端碗吃飯砸人鐵鍋…這陸景淵是誰?竟如此不要臉。」
「今日敢負私恩,來日安知不能負君父社稷之託…筆鋒實在犀利,這是誅心之論。」一個年紀稍長的學子倒吸一口涼氣,「寫這文章的人有宰輔之才。」
同樣的場景在京城十幾家大茶館裡上演。
驚堂木一拍,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將討陸生景淵檄念的抑揚頓挫。
底下的老百姓不懂忝列庠序的意思,但端碗吃飯砸鍋與寡義於恩親這種話聽得明明白白。
「那姓陸的秀才就住在柳葉胡同。我昨天還看他老娘坐在沈家要帳的腳底下撒潑。」茶客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真是斯文敗類。用著商戶的錢裝大爺。我們賣菜的都知道欠債還錢。」
不到半天時間,這篇檄文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士林和街頭。
沈星冉在這篇文章里把陸景淵個人和天下士子顏面切割開。文章越狠,那些有真才實學的文人越覺得解氣,越要和陸景淵劃清界限。
到了下午。
清流書院的後堂。山長沉著臉把一沓厚厚的小報砸在陸景淵臉上。
「先生,這是污衊。是沈家構陷學生。」十八歲的陸景淵臉色慘白跪在地上發抖。今天陸景淵一進書院,所有同窗看他的眼神都充滿鄙視。
「污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你收了沈家一百兩潤筆費,可有此事?」山長喝道。
陸景淵支支吾吾:「那…那是定親的束脩…」
「你拿著這錢去聚賢樓喝酒罵娘,可有此事?」山長一腳踹翻了椅子,「老夫教書三十年,沒見過你這等寡廉鮮恥之徒。不記私恩何以忠君。你這等品行只會髒了書院的門楣。滾出去。」
陸景淵癱倒在地。
書院除名。在大宣朝,被山長除名的秀才科舉之路就斷了,連教書先生都沒人請。
傍晚時分。
沈家大門外,一輛破舊的牛車停下。
昨天還在泥地里打滾的陸母此刻頭髮散亂,面色蒼白。陸母跟著神色呆滯的陸景淵走到沈家門檻前。
「沈老爺。」陸母噗通跪在青石板上大哭,「我們錯了。這是您家給的束脩,這是賣了兩畝地湊的二百兩銀票。東西全在這兒,求您高抬貴手給景淵留條活路。」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這次沒人替陸家說話,紛紛對著他們吐唾沫。
大門敞開,沈協沒出來。
大丫鬟春桃走出來冷著臉接過銀票和帳單,隨後將一個紅色信封扔在陸景淵腳下。
「小姐說了,銀兩兩清這庚帖就各自拿回。以後陸秀才是死是活與沈家再無瓜葛。」春桃說完轉身關門。
門碰的關上。
陸景淵看著腳下的庚帖神色灰敗,明白自己這輩子完了。
沈家內院。
沈星冉坐在紅泥小火爐旁拿著退回來的庚帖。沈星冉隨手一扔,紅紙落在炭火上竄起火苗燒成灰。
「妹妹,太痛快了。」沈明松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現在外頭全在打聽那份檄文是誰寫的,甚至有書生去咱家書坊花錢買紙。」
沈星冉靜靜的看著火盆。
解決陸景淵只是順手為之。沈星冉發現了大宣朝對輿論的輕視,也意識到這種傳單在百姓間的影響力。
門帘微動,三哥沈明竹大步走了進來。
沈明竹看著沈星冉的眼神十分鄭重。
「小妹。」沈明竹深吸一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傳單。
「剛剛在皇子府,三殿下把這篇檄文看了三遍。」
沈明竹盯著妹妹:「殿下讓我問問,寫出這等誅心之文的人到底是沈家何人?」
沈星冉抬起頭與三哥對視。
「那三哥是怎麼回的?」沈星冉輕聲問。
「我告訴殿下…是我剛病了一場大夢初醒的十四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