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竹說完那句話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沈星冉看著三哥,沒有立刻接話。
她知道,從自己落筆寫下那篇檄文的那一刻起,某些東西就已經兜不住了。
一個十四歲的商戶小姐,臥病三天,醒來就能寫出讓整個京城士林震動的討伐檄文:這不是天才,這是妖孽。
藏是藏不住的。
「三哥。」沈星冉開口,「殿下什麼反應?」
沈明竹頓了一下:「殿下放下那張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沈家果然有意思。」
沈協在旁邊聽得心裡發慌:「老三,殿下不會覺得咱們家在藏人吧?商賈之家出這種文章,往大了說是逾矩。」
「爹,這事急不來。」沈星冉打斷沈協,「三哥先回去復命,其他的事,我來安排。」
沈明竹點了點頭,看了妹妹一眼,他有很多話想問,但直覺告訴他,現在不是時候。
沈明松把手上的傳單殘稿收拾乾淨,跟著沈明竹出了院門。
屋子裡只剩下沈協、李氏和沈星冉。
沈星冉靠在軟枕上,看著面前這兩張寫滿擔憂的臉。
該交底了。
不是全部的底,但足夠讓這兩個人安心,也足夠讓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
「爹,娘。」沈星冉坐起來,「我有些話要跟你們說。」
李氏下意識握住女兒的手:「囡囡你說。」
「我這次高燒三天,確實差點沒了。」沈星冉聲音很平,「但我沒死。是因為我在昏迷的時候,夢見了一個人。」
沈協眉頭擰起來。
「什麼人?」
「一個白鬍子老頭。」沈星冉編起故事來面不改色,「他說他是世外隱者,雲遊四方。看我命不該絕,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李氏雙手合十又要念佛。
沈協半信半疑:「世上真有這種奇人?」
「爹,你看我現在說話像不像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十四歲丫頭?」
沈協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質疑咽了回去。
他不傻,女兒這幾天的變化他全看在眼裡;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一個閨閣小女孩應該有的。那篇檄文的筆力,滿朝翰林未必寫得出來。
「那個老人家說了什麼?」沈協的語氣認真起來。
「他說,他不白救人。他傳了我一些東西,是這世上沒有的學問。」沈星冉看著沈協的眼睛,「他讓我當一個老師。」
「老師?」李氏沒聽明白。
「教天下人,天下事。」
沈協不解,這幾個字說的輕巧,可沈協做了半輩子書商,太清楚「教天下人」這四個字的分量。大宣朝的教化之權在朝廷,在國子監,在各地官學。一個商戶的閨女說要教天下人;擱外頭說,腦袋保不保得住都是兩回事。
「囡囡,你瘋了?」沈協壓低聲音,「這話出去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我只跟你們兩個人說。」沈星冉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爹,娘,我知道你們害怕。但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需要你們信我。」
「你先把話說清楚。」沈協死死盯著女兒。
沈星冉沒有繼續解釋,她神識探入識海深處。
沈星冉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排青瓷罈子上。
那是她在妖界百靈城期間,青梧城送來的靈酒,一共七百壇。
妖界的靈酒,以百年靈果為引,天材地寶入曲。一杯下去,凡人脫胎換骨談不上,但清洗經脈、強健體魄、延年益壽絕對夠了。
沈星冉取出兩壇。
睜開眼。
手裡多了兩個巴掌大的青瓷罈子。壇口用蠟封著,壇身上刻著一朵展翅的鳳凰紋樣。
沈協和李氏盯著那兩個罈子,臉色齊齊變了。
「這......」沈協站起來,「這東西哪來的?你方才明明兩手空空。」
「老人家留給我的。」沈星冉把罈子放在桌上,手指一扣,蠟封彈開。
一股幽香從壇口溢出,這股香氣不濃烈,卻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泥土上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李氏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瞬間亮了。
沈協的鼻子抽動了兩下。他做了一輩子生意,什麼好酒沒見過?宮裡的御釀,北疆的烈酒,嶺南的果釀,他都品過。
但這個味道,他從來沒聞到過。
「這是酒?」沈協不確定的問。
「靈酒。」沈星冉從桌上拿過兩隻乾淨的茶杯,倒了淺淺兩杯。
酒液呈淡琥珀色,微微泛著細碎的金光。
李氏後退了一步:「囡囡,這……真的能喝?」
「娘,我從鬼門關回來,不會拿毒藥害你們。」沈星冉把其中一杯推到沈協面前,另一杯遞給李氏,「喝。」
沈協看了女兒一眼。
拿起杯子。
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喉嚨灌入胸腹,順著血脈向四肢蔓延。那種感覺不像喝酒,倒像是......
沈協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形容詞;
他的肩頸酸了半輩子,常年伏案看帳簿落下的毛病。可這一口酒下去,肩頸那根緊繃了二十多年的筋,居然鬆了。
沈協緩緩抬起右臂,肩膀沒有響。
平時抬到一半就會咔咔作響的關節,此刻安靜的像個新的。
「老天爺。」沈協小聲的喊道。
李氏也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一口。
她的反應比沈協更明顯。李氏年輕時生了五個孩子,月子沒坐好,落下了一身暗疾。冬天手腳冰涼,夏天后腰酸痛。這些年靠著沈家的家底吃補藥調理,也只是勉強撐著。
一口靈酒入腹。那些積攢在五臟六腑里的寒氣、淤堵、暗疾,像冰雪遇到烈日,一寸一寸的消融。
李氏的臉頰浮上一層紅潤,連眼神都比方才清亮了幾分。
「這……」李氏放下杯子,手指在發抖,「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說了,靈酒。」沈星冉收好罈子,「世上沒有的東西。那位老人家留下的。」
沈協再說不出一個「不信」字。
切切實實的變化就長在自己身上。肩膀不酸了,眼睛看東西比方才清楚,連腦子都比平時靈光。
這不是人間的酒。
沈協做生意的本能也在同一時間跳了出來:這玩意兒要是能批量搞到手,他沈協能買下半個京城。
「別打這酒的主意。」沈星冉看穿了沈協的心思,「一共就這麼幾壇,用一壇少一壇。」
沈協訕笑一聲,收起了心思。
「爹,娘。」沈星冉重新坐正身子,「現在你們信不信我說的?」
沈協和李氏對視了一眼。
「信。你說怎麼辦,爹照做。」
「好。」沈星冉點頭,「那我需要爹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三哥帶我去見三皇子。」
三皇子是沈家的靠山,但那是沈協和沈明竹的關係,沈星冉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從來沒見過三皇子。
「見殿下做什麼?」
「見完殿下,我還要見皇帝。」
沈協的茶杯砸在桌子上。茶水潑了滿手。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見當今聖上。」
「沈星冉你發燒沒好利索吧!」沈協難得叫了女兒的全名,「你知道皇宮是什麼地方?御前是什麼地方?咱們沈家是個賣書的商賈,別說見皇帝,進宮門都得趴著走。」
「所以才要先見三皇子。」沈星冉不慌不忙,「三哥,你在門外站了多久了?進來吧。」
門帘掀開。
沈明竹走進來,他確實一直沒走,就站在門外聽著,從「夢中高人」聽到「靈酒」,再到剛才那句「見皇帝」。
「小妹。」沈明竹坐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很清醒。」沈星冉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壇靈酒,推到沈明竹面前。「三哥,幫我跑一趟。把這壇酒送到三皇子府上。讓殿下親自品一品。」
沈明竹沒去碰酒罈:「然後呢?」
「然後殿下自然會想見我的。」
沈明竹看了看沈協,沈協繃著臉沒說話,但也沒攔。方才那杯酒的效果太邪門了,沈協到現在還覺得自己腦袋從沒有這麼清醒過。
「好,我帶過去。」沈明竹拿起酒罈,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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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
黃昏。
沈明竹把那壇青瓷靈酒放在書案上的時候,三皇子正在翻那篇討陸生景淵檄。
三皇子名叫趙永旭,今年二十五歲。面容清瘦,穿一件素青長袍。左腳穿著特製的厚底靴子,站著不動看不出異樣,一走路便微微往左歪。
趙永旭放下手裡的傳單,看著桌上的酒罈。
「明竹,這是什麼?」
「舍妹讓我帶給殿下的。」沈明竹斟酌著用詞,「一點薄酒,舍妹說……請殿下親自品鑑。」
趙永旭看了沈明竹一眼;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幕僚,今天的神色不太對。
趙永旭沒多問,伸手揭開蠟封。
酒香溢出的瞬間,趙永旭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嗅覺很靈敏,出身皇家,從小什麼珍饈美酒沒見過,可這股香氣完全不在他的認知範圍內。
趙永旭倒了半盞,舉到眼前。
淡琥珀色的酒液里,有極細碎的金光浮動。
他皺了下眉,一飲而盡。
酒液入腹。
趙永旭手裡的杯子「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蘊含靈力的酒液直衝經脈。趙永旭從小到大,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不是骨折,是先天骨骼發育不全。太醫院的國手們束手無策,說這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靈酒不能讓骨頭重新長出來。
但它洗過的那一瞬間,趙永旭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左腿膝蓋以下那根常年隱痛的筋脈,不疼了。
那種伴隨了他二十五年、陰雨天就會加重、走遠路就會刺痛的鈍痛,消失了。
趙永旭看向沈明竹「你妹妹.......她想要什麼?」
「回殿下。」沈明竹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舍妹想見......陛下。」
趙永旭站起來。
他的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外袍還沒來得及理平,趙永旭就已經拿起桌上那壇靈酒,大步往外走。
走了三步,回頭看了沈明竹一眼:「帶上你妹妹,跟我進宮。」
沈明竹跪在地上抬起頭:「殿下,現在?宮門要下鑰了。」
趙永旭攥緊手裡的酒罈「本王用金令開側門。」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沈明竹知道:那是一個被斷了帝王路的皇子,在二十五年後,第一次主動叩響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