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永寧殿的燈火通明,宮門已經下了第一道鑰。
趙永旭手裡攥著那壇青瓷酒,站在永寧殿外的白石台階下。左腳上那隻厚底靴踩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殿前的太監總管王德福迎出來,看見三皇子拎著個酒罈子,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三殿下,這個時辰……」
「勞煩王公公通報。」趙永旭把金令遞過去,「就說兒臣有急事面聖。」
皇家金令是進出宮門用的硬牌子,三皇子平時安安分分,以前從沒用過這東西。
「殿下稍候。」
王德福轉身進殿。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殿門從裡面推開。
「陛下宣三殿下覲見。」
趙永旭整了整衣袍,大步跨進殿內。
永寧殿是皇帝寢宮的東偏殿,平時處理私務用的。殿內點著沉香,光線柔和。
當今皇帝趙承乾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正翻著一本丹經。五十二歲的人,頭髮花白了一小半,精神頭還在。御案旁邊的紫銅香爐里燒著道士進貢的丹藥粉末。
「旭兒。」趙承乾放下丹經,看著走進來的三兒子,「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趙永旭跪下行禮,起身後沒有繞彎子,直接把青瓷酒罈放在御案上。
「父皇,兒臣今日得了一樣東西,不敢獨享,特來獻給父皇。」
趙承乾看了一眼那個巴掌大的青瓷罈子,壇身上刻著鳳凰紋樣,做工精緻但不像宮裡的物件。
「酒?」
「請父皇親自品鑑。」
趙承乾挑起眉,自己的三皇子平時話少,從不主動進宮找人。今天為了送一壇酒居然動用金令開了側門。
趙承乾沒急著揭開,先看了趙永旭一眼。
這一看趙承乾就有點驚訝,往常趙永旭臉色偏白,帶著常年不曬太陽的病態。可現在這張臉上透著一層紅潤,眼神也比平時亮了幾分。
「你今天吃了什麼?」趙承乾直接問。
「那就是這個。」趙永旭伸手,揭開蠟封。
酒香溢出的一瞬間,趙承乾手裡的丹經掉在桌上。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氣味;
趙承乾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北疆的烈酒他喝過,南越的果釀也嘗過;連西域進貢的果酒都進過御酒坊。
但這個味道不在任何一個類別里。
「倒。」趙承乾一個字。
趙永旭從御案上取過一隻白玉杯,小心的倒了半盞。淡琥珀色的酒液流入杯中,細碎的金光在燈下浮動。
趙承乾端起玉杯,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胸口向四肢蔓延,速度極快。皇帝的後背常年酸痛,這是坐龍椅坐出的老毛病,太醫院開了許多藥方只能勉強壓著。
此刻那股酸痛消失了,平時陰雨天就會發作的關節同樣安靜下來。
趙承乾放下杯子,手在抖:「這是什麼東西?」
「靈酒。」趙永旭回答。
「哪來的?」
「臣府上幕僚沈明竹的妹妹,商戶女沈星冉。」趙永旭語氣簡潔,「月前高燒瀕死,昏迷三天後甦醒。據她所言,昏迷期間得了世外高人傳承,此酒便是高人所留。」
趙承乾盯著趙永旭:「就這些?」
「此外,前些日子京城傳遍的那篇討陸生景淵檄,也出自她之手。」
趙承乾看過那篇檄文,翰林院的老學士為此議論了整整一個下午,文章給人的感覺就四個字,筆誅心伐。
一個十四歲的商戶女兒,寫得出那種文章,還拿得出這種酒?
「她想見朕?」趙承乾直接問。
趙永旭點頭。
趙承乾站起繞過御案,走到三皇子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左腳。
「你的腿?」
「不疼了。」趙永旭答得平靜,「喝了這酒之後,二十五年的舊痛消了。」
趙承乾沉默了五息。
「宣。」
——————
沈星冉是被三哥用馬車接進宮的。
馬車進的是東華門側門,走的是夾道;沈明竹坐在她對面,一路上沒說話,手指一直在膝蓋上敲。
沈星冉穿著一件鴉青色的素麵窄袖衫,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沒戴任何首飾。十四歲的身子骨剛養回來沒幾天,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精神卻是很好。
馬車停了。
王德福親自在夾道口等著,老太監看到下車的是個半大丫頭,眼皮跳了一下,隨即弓著腰在前面引路。
永寧殿。
沈星冉跨進殿門,看到了坐在御案後面的趙承乾。
五十二歲的皇帝帶有常年掌權的威壓。只是臉色灰暗發青。這是吃多丹藥留下的積年毛病。
沈星冉行了大禮:「民女沈星冉,叩見陛下。」
趙承乾沒喊平身,直接從御案後面走出來。皇帝繞到沈星冉面前,居高臨下看了一會兒。
「十四歲?」
「是。」
「那篇檄文是你寫的?」
「是。」
「這酒是你拿出來的?」
「是。」
趙承乾回到座位上坐下:「說說你那個高人吧,怎麼回事?」
沈星冉站直身子,把編好的那套說辭完整說了一遍。大病將死。夢中遇仙。高人救命並傳下學識與靈酒,還囑咐她去當老師教天下人……
趙承乾聽完並未追問高人的事,直接問了一個讓趙永旭沒料到的問題。
「你想見朕,拿這酒當敲門磚,總不會只為了跟朕講一個夢裡遇仙人的故事。」
「說你想要什麼。」
沈星冉抬起頭,直視皇帝:「民女想開一所學院。」
「什麼學院?」
「百家學院,不拘男女,不分貴賤,不論士農工商。教文章,教算術,教醫理,教農桑,教工造之法,教經世致用之學。」
趙永旭看著沈星冉的背影,不由的跟著緊張了起來。
趙承乾倒是沒變臉,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什麼膽大包天的話沒聽過。這丫頭說得大,但不算犯忌諱。朝廷有官學、有國子監、也有私塾書院。多一所「百家學院」,在規矩上不是不能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