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公雞頭一嗓子還沒喊完，沈家大門就被人拍響了。
沈協裹著外袍從正房衝出來，沈明松跟在後頭，一邊跑一邊扣腰帶。
院門外停著一頂宮裡才有的四人青帷轎，兩排帶刀內侍筆直站在兩側。當中立著一個穿絳紅蟒袍的中年太監，手裡托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
沈協腿一軟，差點跪在門檻上。
他認識這個太監。昨晚在永寧殿外候著的王德福。
王德福掃了一眼沈家的門面，咳嗽一聲，尖著嗓子開口：「沈府上下，接旨——」
沈協「撲通」跪下。身後的沈明松、李氏、幾個丫鬟小廝，跟著齊刷刷跪了一地。
沈星冉最後一個出來。她昨晚回來就睡了，起來得從容。鴉青色窄袖衫外面披了件半舊的薄褂子，頭髮隨意挽了個髻。
看見那捲明黃綢緞，沈星冉把棗糕遞給身邊的春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跪下來。
王德福展開聖旨，扯著嗓子念。
聖旨寫得很長，翰林院的人起草，詞藻堆得跟砌城牆似的，什麼「天降奇才」「德昭日月」「學貫古今」……沈星冉跪在地上聽了半天，總結起來就三件事。
第一，沈星冉冊封為大宣朝國師，享從一品俸祿，授紫金魚袋。
第二，京城西郊撥地三百畝，准建百家學院，沈星冉任院長，學院一應開支由內帑撥銀。
第三，冊封典禮定在二十日後，屆時文武百官、皇親宗室齊聚含元殿觀禮。
聖旨念完，沈協跪在那裡，激動的渾身發抖，自家一個賣書的商戶，女兒一夜之間被封為國師，從一品。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三皇子，三皇子也不過是個閒散親王。從一品國師是什麼概念？跟六部尚書平起平坐。大宣朝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國師，還是個十四歲的丫頭。
「臣女……接旨，謝陛下隆恩。」沈星冉雙手接過聖旨，起身。
王德福彎著腰把紫金魚袋和官印一併遞上來。
沈明松跪在地上還沒起來，抬頭看著妹妹，嘴張成了一個圓。
「沈小姐.......不，國師大人。」王德福笑著糾正自己，「奴才還有幾句話，能否借一步說？」
沈星冉點頭。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樹下。王德福收了臉上的笑容，壓低聲音，尖細的嗓音變得極輕。
「國師大人，接下來的話是陛下讓奴才單獨轉達的。」
「說。」
王德福湊近了半步：「陛下說，這次冊封典禮不只是走個過場。」
「陛下打算在冊封典禮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提出一件事。」王德福悄聲繼續對著沈星冉說道，「女子可入朝堂。」
沈星冉的瞳孔微縮了一下。
「陛下說了，這是給國師大人鋪的路。」王德福的表情很鄭重，「您封了國師，往後要參與朝政，必須先把這個口子撕開，但這口子不好撕。滿朝文武、太學國子監那幫老學究，還有天下悠悠眾口，哪個都不好對付。」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說......」王德福抬頭看了沈星冉一眼，「冊封典禮就是國師大人證明自己的時候。陛下會親自開口提女子入朝的事，但能不能讓百官閉嘴、讓天下人服氣，要看國師大人自己拿不拿得出東西來。」
「拿得出來，從此朝堂上就有國師大人的一把椅子；拿不出來……」
王德福沒往下說。
沈星冉已經懂了皇帝的意思。
「公公回去轉告陛下。」沈星冉開口。
「國師請講。」
「放心。」
王德福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姑娘，想起昨晚在永寧殿裡能讓皇帝放聲大笑也能讓皇帝面色鐵青的那番話。
王德福點頭，退了三步，轉身走了。
宮裡的人一走，沈家的大門關上。
「國師！我閨女是國師了！」沈協拍著大腿，「從一品！從一品啊！咱老沈家祖墳冒青煙了！」
「老爺你輕點拍。」李氏抹著眼淚，慌手慌腳地去接沈星冉手裡的聖旨，「乖囡囡，這聖旨要供起來，用紅綢裹好……」
「娘。」沈星冉拉住李氏的手，「先別忙這個。」
沈星冉把聖旨交給春桃收好，轉頭看向沈協：「爹，二十天後的冊封典禮，家裡要出一台像樣的席面。」
沈協一拍胸脯：「這個爹在行。京城最好的酒樓叫百味樓，爹跟掌柜的熟，席面全包了。」
「不用百味樓。」沈星冉搖頭，「我自己備。」
「你備？」沈協愣了，「你哪來的席面？」
沈星冉沒回答，轉身朝自己的閨房走去。
關上房門。
窗簾拉好，沈星冉在書桌前坐下。
識海深處，琳琅鐺叮了一聲：「主人，要動靈酒的庫存了？」
「嗯。」沈星冉閉上眼，神識探入識海。
靈酒，妖界百靈城的頂級靈果釀造，一共七百壇。上次給了沈協兩壇，送三皇子一壇，進貢皇帝一壇。還剩六百九十六壇。
沈星冉數了三十壇出來。
「三十壇夠嗎？」琳琅鐺在識海里算，「文武百官加皇親國戚加皇子公主……」
「夠了。」沈星冉已經打好了算盤。
一品大員，一人三杯。
二品官員，一人兩杯。
三品官員，一人一杯。
三品以下和皇親國戚，一人半杯。
皇子公主，一人一杯。
「為什麼要分這麼細？」琳琅鐺不解。
「物以稀為貴。」沈星冉取出靈酒罈子，一個個堆在桌腳，「靈酒的效果他們親口嘗了就知道。但如果人人都能敞開了喝，誰還覺得金貴？按品階分杯，一品的看著三品的只能喝一杯，就知道自己那三杯值多少分量。三品以下的端著半杯酒，恨不得拿舌頭把杯壁都舔乾淨。」
酒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重頭戲。
沈星冉繼續在識海里翻找。
百靈城幾百年的積累，除了靈酒，還有不少好東西；靈食材——妖界獨有的食材，不含靈氣但富含天材地寶的本源精華。做成藥膳，凡人吃下去，比吃十年膏方管用。
沈星冉翻出了一批食材。
妖界千年靈菇，肉質雪白，切薄片燉湯能清肝明目。
青梧城進貢的太歲靈參，補氣養血。
還有一種叫「雪玉脂」的東西，是靈獸奶凝成的膏體，加在粥里能養筋洗骨。
沈星冉在紙上列了個單子。
藥膳，一人一盅，多的沒有。
「主人，您這是打算讓滿朝文武排著隊喝您一碗湯？」琳琅鐺在識海里飄來飄去。
「不是喝湯。」沈星冉寫完單子，放下筆，「是讓他們知道，我沈星冉拿出來的東西，是這個世上花再多銀子都買不到的。」
「靈酒治舊疾消暗傷。藥膳清經絡補根本。一頓飯下去，從一品到不入流的小官，每個人的身體都會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到那時候誰再跳出來說一個女人不配站在朝堂上.......」
「他先問問自己，離不離得開這碗湯。」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沈明竹。
「小妹。」沈明竹站在門外，「三殿下那邊來了消息。殿下說冊封典禮的流程他已經看過了，禮部的人擬了初稿送到了他府上。殿下讓我問你，有什麼需要他提前安排的。」
沈星冉打開門。
「告訴殿下，典禮當天含元殿的御膳房借我用半天。」
沈明竹一愣：「你要親自下廚？」
「藥膳得我親手做。」沈星冉靠在門框上，「食材特殊，別人的手法不行，火候差一點，效果就廢了。」
沈明竹張了張嘴，到底沒問出那句「食材從哪來」。
他看過靈酒的效果，他知道，自己這個妹妹手裡的東西，已經不是凡間的尺度能衡量的了。
「我去跟殿下說。」
沈明竹轉身走了。
沈星冉關上門，重新坐回桌前。她拿過一張乾淨的宣紙，鋪開。
提筆，蘸墨。
二十天。
二十天後的含元殿上，她要讓文武百官親眼看見、親口嘗到、親身體會什麼叫國士無雙。
識海里，琳琅鐺輕聲說道：「主人，二十天時間夠嗎？」
沈星冉落下第一筆。是藥膳的配方。
「夠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院子裡李氏的聲音隱約傳進來，好像在催促春桃去買紅綢。沈協在外院吩咐沈明松去通知在禁軍當差的大哥沈明柏。
整個沈家比過年還熱鬧。
沈星冉沒理會外面的喧鬧。她左手翻著識海里百靈城的藥膳古方，右手在紙上修改配方細節。凡人的五臟六腑跟妖修不一樣，劑量得重新算。
太陽慢慢爬高。
墨汁幹了又蘸，蘸了又干。
第五張配方寫完的時候，沈星冉忽然停筆：商戶女，國師。
「老師。」沈星冉在心裡默念，「學生一直走著您的路走到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