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寫和離訴狀寫到一半,筆停了。
她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沈明竹正湊在旁邊看,嚇了一跳:「小妹?」
「不和離了。」沈星冉重新鋪了一張紙。
「姐。」沈星冉抬起頭看她,「和離是兩家協商,雙方自願。你覺得周文遠那種人,能痛痛快快跟你簽和離書?」
沈星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她逃出來的時候,周文遠連門都不讓出,和離?做夢。
「休夫。」沈星冉落下筆,筆鋒乾脆。
李氏一愣:「休……休夫?」
大宣朝有和離之制,也有妻告夫之律;但休夫二字從大宣開國到現在,能數出來的不超過五例。
沈明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沈星冉:「小妹,休夫可以,但得有依據。大宣律法規定,妻告夫休離,須有'三不去五當絕'之實……」
「夠了。」沈星冉頭也不抬,一條一條往紙上寫。
「其一,扣押妻方嫁妝。姐的嫁妝單子娘手裡有底冊,每一筆都對得上。周文遠搬進公中花用,既未經姐同意,也未留憑據,按大宣婚律第十一條,視同侵吞。」
「其二,軟禁妻子人身,鎖門不讓出府,有王嬤嬤及兩名僕從作證。按大宣律第六十三條,良人囚禁良人,杖三十,革除功名。」
「其三,婚書中明寫'不納妾'。白紙黑字,雙方畫押。他先後納二妾入府,違背婚約在先。」
沈星冉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了吹墨跡,抬頭看向沈星容。
「姐,這三條,哪一條他能翻過來?」
沈星容盯著那張紙,開始發抖。
她嫁過去兩年,替周文遠操持家務、打理人情、伺候婆母,甚至周文遠外放赴任的盤纏路費,都是她從嫁妝里掏的。到頭來換回一句「商戶門楣低」。
「休。」沈星容一滴眼淚滑落「我沈星容不要這個男人了。」
沈協一拍大腿:「寫!明天爹親自去大理寺遞狀子!」
「不去大理寺。」沈星冉把狀紙疊好,裝進信封,遞給沈明竹,「三哥,這份狀紙遞到刑部。」
沈明竹接過信封,猶豫了一下:「刑部?這案子按理歸大理寺管轄……」
「周文遠是六品通判,屬於在任官員。官員涉案,刑部有權直接提審。」沈星冉靠回椅背,「再說了,大理寺那幫人跟讀書人一個圈子,周文遠又是榜眼出身,萬一有人替他通風報信,他跑了怎麼辦?」
沈明竹想了想,把信封揣進袖子裡:「明天一早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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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紙送到刑部的當天下午,沈星冉收到了一道口諭。
傳話的是王德福。
「國師大人,陛下讓奴才帶幾句話。」王德福站在沈家前院,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沈星冉點頭:「公公請說。」
「陛下說了,周文遠的事,刑部會按律處置,絕不姑息。」王德福說到這裡,語氣轉了個彎,「但陛下希望此案不要外傳。」
王德福繼續道:「陛下的原話是'國師的精力,不該浪費在一個六品通判身上。雪花鹽和紡布機的推廣迫在眉睫,百家學院還在建。國師的心思要放在大事上。'」
沈星冉聽懂了。
皇帝不是要保周文遠,是怕她分心。
鹽法推廣才鋪了三個省,紡布機的圖紙剛送到工部,水泥的量產方案還在試驗階段。這些事哪一件都比周文遠重要一萬倍。
「公公回去告訴陛下。」沈星冉開口,「臣明白。」
王德福點頭,剛要走又停下來。
「還有一樁。」王德福又小聲說道,「陛下已經把這件事告訴皇后娘娘了。陛下說,沈大小姐是國師的親姐姐,皇后娘娘會出面給沈大小姐做主,讓國師大人放心。」
沈星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皇后。
大宣朝皇后姓崔,出身世家,掌後宮多年,手段與人脈都不缺。皇帝讓皇后出面,比讓刑部出面管用十倍。
刑部只能判案,皇后能判人心。
「替臣謝陛下和皇后娘娘。」沈星冉站起來行了個禮。
王德福彎腰回了半禮,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沈星冉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百家學院的課目清單和三個省的鹽法推廣反饋文書。
春桃進來添燈油,小聲說:「小姐,大小姐和孩子已經安置好了。」
沈星冉「嗯」了一聲,沒抬頭。
「琳琅鐺。」她在識海里輕聲喚。
「在。」
「周文遠這個人,你有什麼看法?」
琳琅鐺在識海里晃了一下:「一個六品芝麻官,拿著老婆嫁妝養小老婆,還敢罵主人牝雞司晨……主人,這種人不值得您花腦子。皇帝和皇后替您收拾就行了。」
沈星冉沒說話。
她拿起鹽法推廣的文書,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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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皇后崔氏在坤寧宮召見了沈星容。
沈星容換了一身李氏新裁的杏色褙子,頭上只插了一根銀簪。
坤寧宮正殿。
崔皇后今年四十一,保養得宜,面容端莊;她坐在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著行禮的沈星容。
「起來吧。」崔皇后放下茶盞,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這兒,別站著。」
沈星容誠惶誠恐地坐過去,只敢坐半個屁股。
崔皇后看著她,語氣柔和的說道:「你的事,陛下跟本宮說了。」
沈星容低著頭:「勞皇后娘娘費心,民婦……」
「別叫民婦。」崔皇后打斷她,「你是國師的親姐姐,往後該叫什麼叫什麼。」
沈星容沒敢接話。
崔皇后轉頭看向旁邊侍立的大宮女:「周文遠的案卷拿來了沒有?」
大宮女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雙手呈上。
崔皇后翻開看了幾頁,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扣押嫁妝白銀三千二百兩。」崔皇后念出聲,「納妾二人,其中一人是表親,一人是旬月前剛買進府的。婚書白紙黑字寫了不納,他拿婚書當什麼了?」
沈星容的眼眶紅了。
崔皇后合上卷宗,看著她:「本宮問你一句話。」
「娘娘請問。」
「你要和離,還是休夫?」
沈星容攥著袖角的手鬆了又緊。
「回娘娘。」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民女……休夫。」
崔皇后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息「好。」
崔皇后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蓋上皇后金印。
「這是本宮的手諭。」崔皇后把紙遞給大宮女,「送去刑部。告訴尚書大人,按律判,不必顧忌。周文遠侵吞妻財、違反婚約、囚禁良人,該怎麼罰就怎麼罰。嫁妝原數歸還,兩個孩子歸母。」
大宮女接過手諭:「是。」
崔皇后又看向沈星容:「你帶著孩子回沈家住,安心養著。外面的事不用管。」
沈星容撲通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民女謝皇后娘娘恩典。」
崔皇后走過來,伸手把她扶起來。
「起來,別磕了。」崔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那個妹妹,替天下女人做了件大事;本宮總不能讓她的親姐姐受這種窩囊氣。」
沈星容又想哭,使勁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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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效率很快。
周文遠接到拘傳文書的時候,正在外省通判衙門裡跟同僚喝茶。
文書上蓋著刑部大印和皇后手諭的副本印鑑。
同僚們看著他被兩個差役押著出門,沒人上前說一句話。
之前沈星冉的檄文就傳遍了天下讀書人的圈子;一個婚前罵岳家銅臭的陸景淵已經被罵成了人人喊打的典型。
如今又出了一個侵吞妻財、軟禁妻子的榜眼郎?
吞的還是國師的親姐姐!
刑部沒有公開審理,但判詞通過內部渠道傳了出來。
革去功名,杖三十,永不敘用;嫁妝原數歸還,外加賠償銀五百兩。兩名子女歸母親沈星容撫養,周文遠不得探視。
周文遠在刑部大牢里跪著聽完判詞,癱在地上;他的仕途,從這一刻起,徹底完了。
雪花鹽推廣三個省以後,各地婦人第一次用上了不苦不澀的細鹽。紡布機圖紙傳到鄉間,織娘們看著一日能織九尺布的飛梭織機,喜極而泣。
百家學院招收女學員的告示貼遍京城大街小巷,第一批報名的女子排了半條長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