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朝會上,趙承乾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沈星冉連夜趕出來的軍改章程,足足十二頁。
「諸卿。」趙承乾開口,「朕昨日與國師議了一件事。」
王德福接過章程,高聲宣讀。
內容很簡單:邊軍平時操練之餘,分批參與修路、築堤、建倉;傷殘退役兵不再遣散回鄉,統一分配至水泥廠、鐵廠、玻璃廠等官辦工坊。
念完了。
趙承乾掃了一眼殿下。
武將那列劉尚書第一個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陛下聖明!臣附議!」
五軍都督府的老將軍們跟著齊刷刷跪下:「臣等附議!」
這在趙承乾意料之中。武將們被文官壓了七十年,現在有人給他們找活干、找地位,當然支持。
趙承乾的目光移向右側文臣那列。
按照慣例,這時候該有人跳出來了。什麼「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祖宗成法不可輕改」,這些詞趙承乾都替他們想好了。
一息,兩息,三息.......沒人動。
趙承乾眉頭微動,看向沈星冉。
沈星冉站在國師的位置上,也微微側頭,跟趙承乾對了一眼。
兩人眼神里寫著同一句話:怎麼回事?
趙承乾動開口試探:「諸卿可有異議?」
文臣那列,安靜得像集體失聲。
吏部張尚書低著頭看自己的笏板。國子監祭酒盯著地磚。御史台那幫平時最能蹦躂的言官,一個個跟木樁子似的杵著。
趙承乾坐直了身子。
「禮部。」趙承乾點名,「你沒話說?」
禮部尚書出列,拱手。
趙承乾等著他開炮。
「臣……附議。」
趙承乾???
趙承乾盯著他看了三息:「你說什麼?」
禮部尚書往前跨了一步:「陛下,臣不僅附議,臣還想請陛下優先修京城到江南的官道!」
趙承乾沒說話,等著。
禮部尚書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糾結變成了痛苦:「陛下恕臣直言。國師半年前將玻璃廠交由臣督辦,臣日夜盯著窯口,產量已經上來了。」
「可玻璃這東西,它碎啊!!」
殿裡幾個官員同時抬頭看他。
禮部尚書的語速快了起來:「一車玻璃從京城運到江南,官道坑坑窪窪,顛一路碎一路!十箱出去,到地方能剩六箱就算老天開眼!臣算過帳,光路上碎掉的,一個月虧三萬兩!」
他越說越激動:「三萬兩啊陛下!臣看著那些碎渣子心都在滴血!」
沈星冉趕緊撇過眼不看皇帝。
趙承乾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禮部尚書還沒說完:「所以臣懇請陛下,讓兵修路的時候,優先把京城到江南這條道修了!用水泥鋪!平平整整的!臣的玻璃就不碎了!」
話音剛落,戶部王尚書立刻出列「陛下,臣也附議。」
趙承乾看向他。
王尚書拱手:「雪花鹽推廣十四省,各地送來的反饋文書,走驛道最快也要二十天。有些偏遠州府的摺子,路上走了四十天才到臣手裡。等臣批完再送回去,黃花菜都涼了。」
「若官道修好,驛馬跑得快,鹽法推廣的效率能翻一倍。臣請陛下優先修京城到西北的驛道。」
工部尚書坐不住了,直接站起來:「陛下!臣也有話說!」
趙承乾抬手示意他講。
工部尚書滿臉苦相:「水泥廠三座,日夜不停地燒,供不應求!光百家學院就吃掉了一座廠的全部產量,各省送來的要貨單子堆了臣半張桌子!」
他伸出手比劃:「河南要修堤,要水泥;山東要建倉,要水泥;北境要加固城牆,還是要水泥!臣手底下的工匠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人手不夠啊!」
工部尚書看向沈星冉,又看向趙承乾:「退役的兵要是能分到水泥廠來,臣做夢都能笑醒!」
沈星冉站在原地,看著這幫昨天還在跟她吵架的文臣,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表態支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修路這件事,從「武將的面子工程」變成了「所有人的剛需」。
「還有誰要說?」趙承乾問。
刑部尚書出列:「陛下,臣管刑獄,本不該插嘴。但各地押送人犯走官道,路況太差,去年有三起犯人在路上跑了的案子。若路修好了,押送效率……」
「行了。」趙承乾抬手打斷,「朕聽明白了。」
他掃了一眼滿殿文武:「諸卿的意思是,不僅不反對,還嫌修得不夠快?」
「陛下聖明!」
趙承乾看向沈星冉。
沈星冉面色平靜,微微頷首。
趙承乾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十五歲的丫頭,半年前推出雪花鹽、紡布機、水泥、玻璃的時候,他還以為只是給百姓謀福。現在回頭看,每一樣東西都是一根線,牽著朝堂上每個人的利益。
線一收,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
「擬旨。」趙承乾站起來。
「第一,邊軍分三批輪換,兵部與工部協調。」
「第二,傷殘退役兵即日起不再遣散,由工部統一造冊,分配至水泥廠、鐵廠、玻璃廠,月俸比照在役軍餉八成發放。」
「第三,第一條路,修京城到北境。」
禮部尚書臉色一變:「陛下,江南那條……」
趙承乾看了他一眼:「北境邊防為重,江南排第二。」
禮部尚書到底沒敢再爭,退回去了,但他的表情明顯在說:第二就第二,總比沒有強。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
沈星冉走在最後面,沈明竹跟在她身側:「小妹,今天這也太順了。」
沈星冉沒回頭,悄聲回應:「不是順,是他們自己把自己綁上來了。」
沈明竹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半年前推那些東西的時候,就算到今天了?」
沈星冉沒答話。
琳琅鐺在識海里輕聲開口:「主人,路修好了,下一步是什麼?」
沈星冉沒睜眼:「路通了,人就通了。人通了,書就通了。書通了,腦子就通了。」
「百家學院還有三個月竣工。」琳琅鐺算著時間,「七個皇子催得緊,體修之法的事……」
「讓他們催。越急,越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