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宴辦了整整三天。
流水席從早開到晚,來客比沈星冉預想的還要多;最後一天收場時,春桃拿著冊子來報:「小姐,三天一共來了四百二十七人。靈酒用了四十二壇,藥膳出了四百三十一盅;多出來的四盅是廚房的人偷喝的,我已經扣了他們月錢。」
沈星冉擺手:「算了,幹活的人嘗一口不算事。」
這宴請的成效比預期好,四百多號人齊聚一堂。大家都在國師府院子裡坐長板凳,同飲一種酒並分食藥膳。現場不設單獨雅間,也不按官員品級劃分席位。
那些平時見不到尚書的八九品小官,端著酒杯手都在發抖。
喬遷宴過後第二天,百家學院最後一面牆便砌完了。
趙永錚親自跑來報信:「國師!完工了!比預期提前了兩個月!」
沈星冉去驗收了一趟。寬敞的教舍安上了玻璃窗戶,四圍都是堅固的水泥牆面。後面的藥浴堂還在做內部裝修,整體已經能用了。
接下來就是招夫子。
沈星冉把這事交給了沈明竹和三皇子趙永旭。半個月後,沈明竹拿著一份名單回來,臉色微沉。
「小妹,夫子的事……有點難辦。」
沈星冉正在改藥膳配方,頭也沒抬:「怎麼了?」
沈明竹把名單拍在桌上:「我和殿下跑了半個月,京城有名的大儒、書院山長、致仕的翰林,能請的都請了。願意來的有三十七人。」
「三十七個?不少了。」
「問題不在人數。」沈明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問題在於這三十七個人里,有二十三個一聽說學院收女學員,當場翻臉走人。」
沈星冉的筆停了。
「剩下十四個呢?」
「剩下十四個倒是沒走。」沈明竹喝了口茶,表情有些苦悶,「但我讓他們試講了一堂課。」
「怎麼樣?」
「第一個,姓孔,國子監退下來的博士;開口第一句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然後花了半個時辰論證為什么女人不該讀書。」
沈星冉把筆擱下了。
「第二個,姓錢,清流書院的老先生。倒是沒說女人不能讀書,但他講課的內容是……」沈明竹翻了翻手裡的記錄,「'論三從四德之精妙'。」
沈星冉深吸一口氣。
「第三個更絕。」沈明竹揉了揉臉頰,「姓趙,翰林院出身。他倒是願意教算術,但他的算術課第一題是'某員外有妻妾七人,大婦分田三畝,二妾分田兩畝,三妾分田一畝,問員外共有田幾何'。」
沈星冉把手裡的毛筆往桌上一拍。
「十四個,全這樣?」
「不全。」沈明竹豎起兩根手指,「有兩個還行,一個教醫理的老大夫,一個教算盤的帳房先生。但這兩個人年紀太大了,一個七十三,一個六十八,站半個時辰就喘。」
琳琅鐺在識海里幽幽開口:「主人,這幫人腦子裡裝的不是學問,是裹腳布。」
沈星冉想了一會兒,坐直身子:「三哥,夫子的事我另想辦法。你去幫我擬一份名單。」
「什麼名單?」
「朝廷里所有願意來百家學院兼課的官員。」沈星冉拿過一張紙,開始寫,「戶部的人教算術和帳目,工部的人教工造和水利,太醫院的人教醫理,兵部的人教兵法和體術。」
沈明竹眼睛一亮:「讓當官的來當夫子?」
「對。」沈星冉寫完遞給沈明竹,「另外,把幾位皇子和公主也加上。」
「皇子?公主?」
「趙永錚他們不是天天嚷嚷著要學體修之法嗎?」沈星冉站起來,「告訴他,想學可以,先來學院教一個月的課。其他皇子也一樣。公主們識字多、見識廣,教啟蒙課綽綽有餘。」
沈明竹拿著紙出去了。
三天後回復來了,七個皇子全部答應。
大公主趙永嫣帶了三個伴讀一起報名教女學員禮儀詩詞。二公主趙永婉則主動請纓教畫。
沈星冉看著這些回帖,心裡明白皇子們都是衝著體修之法來的。但不管動機如何,人來了就行。
第五天送來的那份東西,讓沈星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趙永旭親自送來一卷密密麻麻寫滿字的黃絹。
「這是什麼?」沈星冉接過來展開。
「學院的作息安排。」趙永旭笑著說,「老五和老四商量了兩天,擬出來的。說是參照了國子監和禁軍的規矩,取了個折中。」
沈星冉低頭看,看了三行眉頭皺了。看了五行翻了個白眼。看到最後,沈星冉把黃絹往桌上一摔。
「趙永錚!」
趙永旭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沈星冉指著那份作息表:「三殿下您自己看看,這是人能幹的事嗎?」
趙永旭湊過去看了一眼。
按上面的時辰,卯時初起床梳洗,等卯時三刻完成晨跑後,辰時便要開始早課直到午時。
午飯半個時辰,未時繼續上課直到酉時。酉時到戌時練體術,戌時到亥時晚自習。亥時就寢。
一天裡,學習加訓練占了整整八個時辰。
每旬休一天,一年只有年節放五天假。
趙永旭看完,咳了一聲:「這個……確實緊湊了些。」
「緊湊?」沈星冉站起來,「這不叫緊湊,這叫要命。五點起床九點睡,中間就吃飯歇半個時辰?一旬才休一天?過年只放五天?」
沈星冉轉頭看著趙永旭:「三殿下,您覺得這麼幹,人能撐幾個月?」
趙永旭想了想:「國子監就是這麼排的……」
「國子監的學生一個個面黃肌瘦,三十歲看著像五十歲,您覺得那是正常的?」
趙永旭不說話了。
沈星冉坐回桌前,抽出一張白紙,提筆就改。
「每七天,上五天,休兩天。」
趙永旭湊過來:「五天?那也太……」
「早上辰時正上課,到午時初下課。」沈星冉筆不停,「吃飯加休息一個時辰。未時正繼續,到申時末結束。」
「一天就上這麼點?」趙永旭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可思議。
「夠了。」沈星冉頭也不抬,「人的腦子不是鐵打的,塞太滿反而記不住。上午兩個時辰,下午一個半時辰,中間有喘氣的空檔,學的東西才能消化。」
沈星冉又在紙上添了一行:「一年放假兩個月。年節一個月,盛夏一個月。」
趙永旭徹底愣住了:「兩個月?!」
「盛夏天熱,人坐在屋裡跟蒸籠似的,腦子都是糊的,學什麼?」沈星冉把筆擱下,吹了吹墨跡,「不如放出去,讓學員回家幫忙幹活,或者自己琢磨課上學的東西,回來再考核。」
趙永旭拿起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國師,這個作息……老五看了怕是要跳腳。」
「讓他跳。」沈星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要是不服,體修之法的藥浴就往後排。」
趙永旭無奈的把紙收好,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趙永錚果然急了。
回帖連夜送到國師府,上面的字跡凌亂粗大:「國師!一天才上六個半時辰?還休兩天?這跟放羊有什麼區別?!」
沈星冉看完,提筆在帖子背面寫了一行字,讓春桃送回去。
「五殿下,您上次修路搬磚搬了三天沒歇,第四天腰疼得下不了床。人不是牲口,歇好了才能跑得遠。實在介意的話,藥浴往後排兩個月。」
帖子送回去之後,再沒收到回信。
第二天一早,趙永錚本人出現在國師府門口,規規矩矩站著,手裡還提了一籃子水果。
「國師,我錯了。您說的對,歇好了才能跑得遠。」
沈星冉站在二樓窗戶後面,看著樓下趙永錚垂著頭站在門口,便點了點頭。
琳琅鐺在識海里晃了一下,「主人,體修之法的藥浴堂下個月就能用了。到時候那幫皇子怕是要瘋。」
沈星冉沒接話,三百七十五個學員,七個皇子,三個公主,外加十幾個願意兼課的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