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入百家學院旁聽的第一天,沒擺皇帝儀仗。
他穿了一身青色學生袍,腰上掛著一塊寫著「旁聽生趙珩」的木牌。
守門的學生低頭看了一眼木牌,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趙珩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片刻。
守門學生默默把門讓開:「進去吧,辰時正上課,遲到扣一分。」
趙珩:「……」
沈星冉站在三樓走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春桃在旁邊小聲道:「小姐,陛下真來上課了。」
「嗯。」
「真讓他扣分啊?」
「扣。」沈星冉轉身往教舍走,「皇帝遲到不扣分,明天全院都敢遲到。」
第一堂課是工部器械司主事孫錦意講的蒸汽機基礎。
孫錦意當年是禮部尚書家的小女兒,如今已經二十八歲,站在黑板前,手裡拿著炭筆,半點不怯場。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易氣缸。
「水燒開後會變成蒸汽,蒸汽膨脹,推動活塞往復運動。」
趙珩坐在第三排,低頭記筆記。
一開始他還端著皇帝的穩重,一刻鐘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兩刻鐘後,他舉手。
孫錦意看向他:「趙同學,說。」
.......這稱呼他還不太習慣。
「若蒸汽可以推動活塞,那為什麼不能直接推動船?」
孫錦意滿意的點點頭:「這個問題好。可以推,但要解決三個問題。第一,鍋爐強度;第二,動力傳動;第三,水上轉向。」
她轉身在黑板上又畫了幾筆。
「太子殿下……哦,現在該稱太上皇,他那邊已經在試小型蒸汽船了。去年炸了兩台,今年第三台還沒炸。」
教舍里笑了一片,趙珩也笑了一下,隨後又低頭記了下來。
午後是戶部算學課,六皇叔趙永琮親自來講新稅法。
他把一摞帳冊拍在桌上:「今日教你們看地方帳。」
趙珩翻開第一頁,看見密密麻麻的田畝、丁口、折銀、損耗,眼前一黑。
趙永琮看著他:「陛下,蓋章之前,得先看懂帳。」
趙永琮繼續道:「看不懂帳,底下人說今年虧空三萬兩,你信。明年他說虧空三十萬兩,你也信。到最後國庫空了,你還以為天下太平。」
趙珩拿起筆:「六皇叔,講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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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趙珩變了。
以前早朝,他問的是:「諸卿以為如何?」
現在早朝,他問的是:「數據呢?」
工部尚書上摺子,說蒸汽軌道鋪設困難,請求延期半年。
趙珩直接抬頭:「哪一段困難?地質問題,還是水泥強度不夠?預算表呢?施工傷亡呢?延期半年會影響多少糧運?」
工部尚書被問得滿頭汗「臣……臣回去補一份。」
趙珩把摺子放到一邊:「不是補一份,是重寫。三日後再呈。」
戶部說今年稅銀折算複雜。
趙珩問:「複雜在哪裡?是各省口徑不一,還是地方隱田?若是口徑不一,發統一表格。若是隱田,讓百家學院測繪班配合查。」
戶部王尚書看著龍椅上的少年皇帝,心情十分複雜。
這孩子以前挺好糊弄的,現在不好糊弄了!
趙承乾坐在偏殿喝茶,聽王德福匯報早朝情形,忍不住笑了。
「國師教得好。」
王德福小聲道:「陛下……太上皇,今早工部尚書出宮的時候,臉色像剛吃了黃連。」
趙承乾擺擺手:「該。」
趙珩務實之後,第一刀砍向了宗室;從前大宣宗室每年領俸祿,吃穿不愁,最多逢年過節入宮磕頭。
現在不行了趙珩親自下旨,凡宗室子弟年滿十二,不論男女皆入百家學院考核。
考核合格者,按所長分入工坊、醫署、農桑試驗田、女學、軍屯、帳房、測繪隊。
考核不合格者,留院補課。
聖旨貼出去當天,宗人府門口哭聲一片。
一個堂兄捧著聖旨絕望:「我堂堂郡王世子,去水泥廠記帳?」
傳旨太監面無表情:「陛下說了,水泥廠缺識字的人。」
一個堂姐咬牙問:「我若不去呢?」
傳旨太監看了她一眼:「陛下還說了,不去也行,停俸。」
堂姐當場改口:「我去醫署。」
不到半年,宗室風氣大變。
以前一群人比誰家的花會熱鬧,誰家的戲班子唱得好。
現在見面第一句變成了「你分哪兒了?」
「玻璃廠。」
「苦嗎?」
「苦,窯口熱得要死。你呢?」
「司農寺試驗田,曬黑了三圈。」
「那你還好,我堂哥去了北境修路,回來鞋底磨穿了六雙。」
堂姐們也沒逃過;有的去了女醫署,第一天見開腹縫合,回來吐了半宿,第二天照樣去。
有的去了繪圖班,天天拿尺子量樑柱,算得眼下發青;有的去了分院,教一群小姑娘認字算帳.......
趙珩看著宗人府送來的月報,終於舒坦了一點:「總不能只有朕一個人累。」
旁邊李雙全默默低頭,這話聽著不像皇帝,像被作業逼瘋的學生。
朝堂也變了;從前吵架,張口是祖宗成法,閉口是綱常倫理。
現在吵的東西不一樣了,工部和戶部吵水泥路預算。
戶部王尚書拍著笏板:「你們工部一開口就是三百萬兩,國庫是你家的?」
工部尚書冷笑:「路修不好,鹽運慢,糧車堵,你戶部明年少收多少稅,算過嗎?」
王尚書立刻道:「我算過!按你們報的損耗,三年才能回本。」
工部尚書掏出一張紙:「你漏算了軍糧運輸節省。」
王尚書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這是誰算的?」
「百家學院三年級算學班。」
「放屁,他們把北境雪期算短了十天。」
「你戶部自己送來的雪期記錄!」
兩個人當朝吵得面紅耳赤。
趙珩坐在龍椅上,聽得很認真,吵吧,只要拿數據吵,就比空談強。
另一邊,太醫院和司農寺也吵。
太醫院院判說新藥材試種必須優先供應醫署。
司農寺卿說土豆紅薯玉米擴種更重要,試驗田不能讓。
從那以後,大宣朝堂上罵人都變了味。
文科出身的官員罵理科生:「你們滿腦子都是鐵疙瘩,寫個摺子狗屁不通。」
工部的人立刻回:「摺子寫得花團錦簇,橋該塌還是塌。」
醫署的人看不上化學班:「你們配藥能不能別炸爐?」
化學班回嘴:「沒有我們提純藥劑,你們拿草根熬湯救人?」
........
沈星冉看著這群人從爭男女、爭門第,變成爭數據、爭技術、爭誰對百姓更有用,終於覺得順眼了些。
這一年秋,大宣糧倉滿了。
北境水泥路修通,軍糧運輸時間縮短了一半。
蒸汽水泵在礦區試用成功,醫署擴到二十七個州府,百家學院分院突破七十所。
趙珩也終於在某天深夜,把御筆一扔,癱在龍椅上「李雙全。」
「奴才在。」
「朕要成親。」
趙珩神色嚴肅:「朕想明白了,皇祖父當年忽悠朕接皇位,就是因為他自己撐不住了。」
李雙全不敢接話。
趙珩繼續道:「朕不能重蹈覆轍,朕得早些生孩子,從小送進百家學院,讓他學數學、學帳目、學工造、學農桑、學醫理。」
「等他十六歲,朕就讓他旁聽朝政。十八歲讓他批摺子。二十歲傳位。」
李雙全:「……」陛下這算盤打得,珠子快崩他臉上了。
第二天,趙珩跑去找沈星冉。
沈星冉聽完他的計劃直接問:「陛下。」
「國師請說。」
「孩子還沒影,你已經安排他二十歲接鍋了?」
趙珩咳了一聲:「這叫未雨綢繆。」
沈星冉瞪著他。
趙珩被看得有些心虛:「朕是真的覺得,皇帝得從小培養。不懂實務,坐上來就是瞎蓋章。」
沈星冉這才點頭:「這話沒錯。」
「但別把孩子逼瘋。」沈星冉補了一句,「百家學院的作息,不准改。」
趙珩立刻道:「朕知道,五天上課,兩天休息。一年放兩個月。」
又過十年,大宣已經不是從前的大宣。
水泥官道貫通南北,玻璃窗進入尋常富戶,蒸汽機開始用於礦山和織造,雪花鹽成了百姓灶台上的尋常物。
女子入朝也不再是稀罕事。
戶部有女帳官,工部有女主事,太醫院女科能獨立開刀,司農寺女農官帶著學生下田育種。
趙珩有了一個兒子,孩子三歲時,趙珩就抱著他去了百家學院。
小太子手裡抓著木頭小算盤,坐在沈星冉面前,一臉茫然。
趙珩鄭重道:「國師,交給您了。」
沈星冉看著那個連話都說不清的孩子,又看了看一臉「終於有人接鍋」的趙珩。
她開口:「陛下,三歲太早了。」
趙珩沉痛道:「不早,朕當年就是吃了學晚的虧!」
小太子忽然把算盤珠子扒拉得噼啪響.......
這一日傍晚,沈星冉站在百家學院最高的樓上。
夕陽落在玻璃窗上,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有人在爭論水車改造,有人在背藥性,有人在拿著尺規畫橋樑。
遠處官道上,蒸汽火車冒著白煙緩緩駛過。
琳琅鐺在識海里輕輕響了一聲「主人,這個世界的功德滿了。」
沈星冉沒有意外,這個世界已經能自己往前走了,不需要她再推。
夜裡,她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趙珩。
一封給百家學院。
一封給沈家。
給趙珩的信最短。
「別當印台,別怕吵只要他們還拿數據吵,拿民生吵,拿百姓過得好不好吵,大宣就壞不到哪裡去。」
給百家學院的信最長。
她留下了新的教材目錄,留下了下一代蒸汽機方向,留下了基礎電學的入門實驗,也留下了醫學解剖、細菌假說、農田輪作和公共衛生制度。
給沈家的信最軟。
她讓父母別難過,讓姐姐繼續管好學院後勤,讓兄長們各走各的路。
最後一句是:這一世,沈家給了我一個很好的開始。
天亮前,沈星冉坐在國師府二樓書房裡。
琳琅鐺金光升起;紫金功德從大宣山河萬民中匯聚而來,穿過城池、道路、學院、田野、醫署和工坊,一點點融入她的神魂。
沈星冉回頭看了一眼,百家學院的鐘聲正好響起。
辰時到了學生該上課了。
她笑了一下,「走吧。」
金光無聲裂開。
沈星冉的身影消失在書房裡。
當天午後,趙珩帶著小太子趕到國師府,書房空了。
桌上只留著三封信。
趙珩看完自己的那一封,站了很久。
小太子抓著他的衣領,奶聲奶氣問:「父皇,國師呢?」
趙珩把信收進袖子裡「國師走了。」
小太子眨眼:「去哪兒?」
趙珩抱緊了他:「去下一個需要她的地方,所以你得好好學。」
小太子還聽不懂。
趙珩卻已經替他把課表想好了:數學,必須學;工造,必須學;農桑,必須學;醫理,也得學,至於皇位……
趙珩看著懷裡懵懂的兒子,忽然笑了:「兒啊,父皇會好好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