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課，上了四節。
四節課的內容全是亂碼，沈星冉一頁一頁跟著翻。
十二點整，下課鈴響了。
講台上的「老師」合上課本，灰色中山裝的皺褶一絲不動，臉上那個標準微笑弧度紋絲未變。
「同學們，午休時間到了。食堂開放，請準時就餐。」
話音落，「老師」的身影像被風吹散的煙，從講台上消失了；三十六個「學生」同時站起來，動作整齊劃一，轉身往門口走。
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沈星冉起身，「走，吃飯。」
紋身男生哆嗦了一下：「跟……跟那些東西一起吃？」
「第九條，食堂開放時間12:00，必須準時就餐，過時不候。」沈星冉看了他一眼，「你想試試不去會怎樣？」
紋身男生立刻站起來。
四個人出了教室，沿著走廊往一樓走。
走廊里已經有其他班的人在移動；活人和「學生」混在一起，一眼就能分辨：活人走路帶聲音，腳步聲、喘息聲、衣服摩擦聲，亂七八糟；「學生」走路沒聲音，腳底像裝了消音器，飄著往前移。
沈星冉從二樓下到一樓的時候，掃了一眼走廊，人少了。
不是「學生」少了，是活人少了。
上午進來的時候七十二個人，現在走廊里能看到的活人，粗略一數，不到六十個。
馬尾女生也注意到了，她小聲說：「有人……不見了。」
老周壓低聲音：「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我聽見隔壁班有人尖叫。」
沈星冉沒接話，腳步沒停。
食堂在教學樓後面，是一棟獨立的平房，鐵皮頂，水泥地，跟九十年代的鄉鎮中學食堂一模一樣。
推開門，裡面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沈星冉踏進食堂的第一步，就聞到了那股有些噁心的味道。
食堂正中間擺著六排長條桌，桌上放著鋁製餐盤。餐盤裡的「菜」五顏六色，有暗紅色的肉塊，紫黑色的湯，灰綠色的糊狀物，還有一碗看似正常的白米飯，但米粒泛著不自然的螢光。
沈星冉的神識掃過那些食物，答案一目了然。
每一道菜里都滲著詭異位面的規則之力，濃度不高，但足夠讓普通凡人的魂魄產生質變。吃下去不會立刻死，但會從內部開始被同化，三到五天，就會變成跟那些「學生」一樣的東西。
唯獨角落的一個竹蒸籠里，碼著一摞白面饅頭。
饅頭是乾淨的，沒有摻雜任何東西。
沈星冉走到蒸籠前。饅頭不多，三十來個。七十二個活人的份額，本來就不夠分。現在死了一部分，勉強夠剩下的人一人拿半個。
她伸手拿了一個饅頭掰開，裡面是正常的面芯，沒有異樣。
「吃這個。」沈星冉轉頭對身後三個人說，「其他的別碰。」
紋身男生看著那些色澤誘人的菜：「那些不能吃？」
「你看那些東西在吃什麼。」沈星冉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三十六個「學生」整整齊齊坐在長條桌前，每人面前放著一個餐盤。它們用筷子夾起暗紅色的肉塊，送進嘴裡，咀嚼動作僵硬。
跟它們吃一樣的東西，你覺得你還能是人？
紋身男生的手縮回來了，老周拿了兩個饅頭，遞了一個給馬尾女生。
就在這時，食堂牆壁上浮現出一行行血紅色的字。
【楓葉中學食堂就餐規則】
又是規則，沈星冉抬頭看了一眼。
【一、就餐必須使用食堂提供的餐具。】
【二、不准浪費食物，餐盤必須吃乾淨。】
【三、就餐期間不准交頭接耳。】
【四、不准更換座位，坐下後不准起身。】
【五、必須對食堂阿姨說「謝謝」。】
【六、就餐時間結束前必須離開食堂。】
【七、飲水機里的水可以飲用，但每人限接一杯。】
【八、如果食堂阿姨給你加菜，不准拒絕。】
沈星冉看完八條，咬了一口饅頭。
琳琅鐺在識海里開始分析：「第二條又是陷阱！餐盤裡全是同化污染源，吃乾淨就等於主動把自己交出去。第四條限制行動自由；第八條是強制餵毒……」
「第五條也有問題。」沈星冉在識海中回答，「食堂阿姨？我從進來到現在，沒看見任何像食堂阿姨的東西。」
她掃了一圈，窗口後面空蕩蕩的，沒有打菜的人。食物像是自己憑空出現在餐盤裡的。
所謂「食堂阿姨」，大概率是另一個高階詭異。
沈星冉把饅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她沒坐下。
第四條說坐下後不准起身，那她就不坐。
旁邊的桌子上，另一個班的幾個活人已經端著餐盤在吃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面前擺著一盤灰綠色的糊狀物，他猶豫了一下，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沈星冉看見了，她走過去，一把拍掉了對方手裡的筷子。
筷子「啪」的一聲彈飛出去，那個男人呆呆地抬頭。
「饅頭。」沈星冉只說了一個詞，指了指角落的蒸籠。
男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旁邊的兩個同伴對視一眼，默默放下了筷子。
沈星冉環顧整個食堂，大致數了一下。
算上她自己，現在食堂里的活人有四十七個；整整少了二十五人。上午才過了半天，已經死了十個。還有十來個不在食堂，不知道是被困在教室，還是已經沒了。
「都聽著。」沈星冉的聲音傳來，食堂里所有活人都停下了動作。連那些正在咀嚼的「學生」也停了一下。
沈星冉沒理那些「學生」，只看著活人。
「桌上的菜不能吃，吃了你們會變成跟它們一樣的東西。」她指了指旁邊面帶微笑的「學生」，「能吃的只有饅頭和飲水機的水。」
有人想開口。
「別急，聽我說完。」沈星冉像在通知開會，「上午死了多少人你們自己數。會死，是因為你們在害怕違規。紙上寫了十八條規矩，食堂又寫了八條。一共二十六條，裡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你們越怕違規，越容易踩中假規矩，越容易送命。」
有幾個人臉色變了。
老周站在沈星冉身後，一言不發。
紋身男生靠在牆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害怕。
沈星冉繼續說：「上午食堂結束之後，所有人回宿舍待著，別亂跑。宿舍有一定安全性，食堂只要不碰髒東西，短時間內也出不了大事。」
「三餐到點來食堂吃饅頭、接水，其餘時間縮在宿舍里。」
「聽明白了嗎？」
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舉手，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問：「宿舍……安全？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改一次規則。」
食堂安靜了「改規則」三個字實在太炸裂，改誰的規則？這個詭異空間的規則？
一個人小聲說：「你瘋了吧？規則是那個東西定的，你怎麼改？」
沈星冉沒回答他。
她走到食堂牆壁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浮起一點極淡的紫金光芒，肉眼幾乎看不見，但識海深處的大羅金仙道韻沿著那一絲光，碰觸到了牆壁上血紅色的文字。
詭異位面的規則之力在那些紅字底下流淌，像嵌進牆裡的血管。
沈星冉的紫金道韻貼上去，輕輕一撥。
血紅文字顫抖了一下。
然後，第四條【坐下後不准起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任何詭異不得進入宿舍。】
一秒、兩秒、三秒。
血紅字跡穩定了，沒有反噬，這條新規矩，被詭異位面的法則接受了。
沈星冉收回手指。
滿食堂的人盯著那面牆，像看見了鬼........不，他們已經見過鬼了。現在他們看見的，是比鬼還離譜的東西：有人改了鬼的規矩。
——————
四十多億人看見那個灰衛衣女人走到牆壁前，指尖一碰，改了詭異空間的規則。
社交媒體直接癱了三秒。
【她？改了？規則？】
【我眼睛沒出問題吧？她把詭異空間自己的規則給改了？？】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人啊！？】
龍國安全部指揮中心，所有人的手都停了。
老領導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查到她身份了嗎？」
副官搖頭：「全球七十五個資料庫，面部比對、指紋、虹膜、DNA預測模型，全部零匹配。這個人在我們的世界裡.......不存在。」
——————
食堂里。
「姑娘。」老周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平靜，「你到底是誰？」
食堂里剩下的四十幾個人，所有目光匯聚在沈星冉身上。
天空光幕外，四十多億人看著同一個畫面，等著同一個答案。
沈星冉靠著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
她沒有任何鋪墊:「我是人族的仙。」
所有人的大腦同時短路了幾秒。
「仙？」
沈星冉沒解釋這個字的含義，在這個世界的認知體系里，「仙」是神話傳說里的東西。但她沒打算給這些人講修仙體系，沒必要，也沒時間。
「你們的世界被一個寄生體盯上了，就是這個詭異空間。它把你們的人抓進來，吞你們的魂魄，抽你們世界的本源。半年死了四千多人。」
沈星冉繼續解釋道：「你們的世界意識撐不住了，請我來處理。」
老周不解的問道：「處理？怎麼處理？」
「從內部砸碎它的核心。」沈星冉偏了偏頭，「我已經混進來了。」
「它知道你混進來了？」老周追問。
「知道。」沈星冉想起上午課堂上那一巴掌，「它很緊張。上午還想騙我上校車離開。」
「那它會不會對你……」
「對我怎樣？」沈星冉看著老周的眼睛。
老周說不出話了，他想起上午那一幕。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毀了它？」旁邊一個穿格子衫的男人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它的根扎在你們世界意識的核心裡。」沈星冉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硬拔，兩個世界一起碎。所以我得從裡面一根一根把它的根須找出來，切斷。」
「需要多久？」
沈星冉想了想：「不好說。但不會超過十五天。」
她看了一眼食堂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在座的所有活人。
「在我處理這件事的這段時間裡，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活著。別碰髒東西，別亂跑，到點吃饅頭喝水，回宿舍待著。」
「我會把宿舍變成絕對安全區。食堂只要不犯蠢，短時間內也出不了事。」
「其餘的，交給我。」
沈星冉說完這句話，轉身往食堂外走。
「我既然進來了，就不會隨便離開，除非我把這個東西，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