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門進去,蘇牧之轉過身來,父子倆隔著一張病床對視。
蘇皓佑心裡很平靜,像看見一個陌生人的照片從相冊里掉出來,知道是誰,但沒什麼感覺。
蘇牧之卻很激動,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紅:「小佑!你都長這麼高了!比爸爸還高了,好,好孩子!」
蘇皓佑:「嗯。」
他側身從蘇牧之手裡退出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走到林晚湘床邊,彎腰幫她掖掖被子:「媽,手續辦得差不多了,等會兒就能走。今天感覺怎麼樣?」
林晚湘還沒開口,蘇牧之搶著接話:「小佑,我今天來是看你媽要出院,想來把醫藥費結了。你一個人扛著家多辛苦啊,這麼多錢你哪來的,還是讓爸爸來付吧。」
蘇皓佑轉過身看著他,直接拒絕:「不用,我已經交過了。」
蘇牧之從袋裡掏出一個厚信封放在床頭柜上,急切地說:「這怎麼行呢,這些錢你拿著。爸爸以前沒盡到責任,現在想彌補一下,你聽話。」
蘇皓佑看著信封,心裡像被人點了一把火。
他把信封推回去:「這麼多年來,我們過得好不好,你有沒有在意過?要不是我媽差點活不下來,你會想起來自己還有前妻和兩個孩子?
你是聽說我媽差點死了,才覺得該過來看一眼?你現在拿著錢過來,想買心安是嗎?」
「不是的,爸爸只是……」
「怎麼,被富婆拋棄了?現在想到我們了?」
蘇牧之的眼眶更紅了。
他站在那裡,手指微微發抖,鼻音濃濃:「是爸爸對不起你們,爸爸沒有照顧好你們,讓你和你媽受苦了。
我是做錯了事,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可是小佑,爸爸也是才知道你輟學打工。
你學校的老師跟我聯繫過,說你大一就休學了。爸爸真的很心疼你,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可以安排你出國繼續念書,計算機專業,我在那邊有朋友可以推薦。
你願意的話,爸爸給你鋪路。你那麼聰明,不能就這麼耽誤了。」
蘇皓佑看著他,胸口有一團氣堵了好多年,今天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
他開口,很冷:「我不需要,你以前不需要我們,我們現在也不需要你。
即使你現在發達了,我也不想沾你在女人那裡得來的光。
我輟學打工是我自己選的路,我把這條路走過來了。
現在我有工作,有同事,有人對我好。
你沒有參與過我的前半生,也不用費心安排我的後半生。」
蘇牧之臉都白了。
林晚湘靠在床頭,伸手拉住蘇皓佑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抬眼看向蘇牧之,有點疲憊:「好了,你們別吵了,走廊里都聽見了。別人聽著跟笑話似的。」
蘇皓佑低頭,用手指摩挲她手背上留置針留下的淤青,不再說話了。
蘇牧之看著他們母子倆,沉默了很久,把信封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緩緩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蘇皓佑懶得再看他一眼。
林晚湘拍了拍他的手:「好了,好了,他都走了,彆氣了。」
蘇皓佑回過神,收了沒散乾淨的怨氣:「以後別搭理他,這是快老了,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有個女兒,以前幹什麼去了?
念念長這麼大,他連零食都沒買過。現在突然跑來要給我付醫藥費,還要送我去國外念書,說的比唱的好聽,鬼才信。」
林晚湘輕輕嘆了口氣,掀開被子慢慢把腿挪下床。
蘇皓佑馬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從柜子里拿出她出院要穿的,又蹲下去幫她把鞋穿好,開始收拾床頭柜上的東西件往包里塞。
林晚湘坐在床邊看著他忙活,開口:「你啊,別跟錢過不去。他既然給你,你就要,不要白不要。
這不是他的錢,是他欠我們的。你一個人吃了那麼多苦,憑什麼都讓你扛,他一分不出?你就當收利息,別和他客氣,該要就要,別不好意思,知道嗎?」
蘇皓佑停下手裡的動作,拿起那個信封掂了掂,打開看了一眼,冷笑:「我當然知道,才這點,也好意思拿出來。
連你的手術費都不夠,發達了連張卡都捨不得給,怪不得用信封呢。
他這個拿信封裝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過年發壓歲錢呢,這麼多年了還是老樣子,這麼摳門,你說你以前怎麼就看上他了?戀愛腦。」
林晚湘被他這話逗得笑出聲來,捂著胸口輕輕咳了兩下:「你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損了。
不過你說得對,我年輕時候不懂事,見他帥,又會甜言蜜語。
等結了婚才發現他這個人啊,這麼看重錢。
以前跟我過日子的時候就摳摳搜搜的,跟富婆跑了以後倒是大方了,也沒見大方到哪裡去。
還裝模作樣說送你去讀書呢,八成是他那個富婆老婆在那邊有產業,他想把你弄過去好在他富婆面前裝慈父。
他就是想用最少的成本,買最大的心安,這算盤打得我在病床上都聽見了。」
媽,你換衣服吧,我去丟個垃圾,回來我們就走。」
他拎著垃圾袋走出病房,穿過走廊,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里。
剛轉身要走,身後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皓佑!」
他偏頭看去。
單岩清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水果籃和一大束鮮花,頭髮微微被風吹亂了,看來是一路趕過來的。
他走到蘇皓佑面前停下來,微微喘著氣,笑著說:「我來看看阿姨,聽說她今天出院,正好路過,就上來看看,方便嗎?」
蘇皓佑看著他,昨天被路煥逸在會議室揍了一拳,又被自己親堂兄捅了一刀,現在拎著水果籃站在他面前,還能笑得這麼溫和。
他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也不想再跟他多糾纏,很冷淡:「你怎麼知道我媽今天出院?單總,以後別做這種事了,免得路總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