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良媛察覺出偏殿那邊有了新動靜時,已經是三日後。
她正讓侍女替自己試新做的衣裳。
一件海棠紅,一件寶藍。
兩件都鋪在榻上,領口繡著金線,裙擺繡了大片纏枝寶相花。
楊良媛在銅鏡前轉了半圈,抬手扶了扶鬢邊的金釵。
「寶藍這件顏色太沉,海棠紅又壓不住場面。」
侍女忙道:「主子膚色白,穿哪一件都好看,皇后娘娘壽宴上人多,海棠紅瞧著更亮些。」
「亮有什麼用?」
楊良媛朝鏡中看了一眼。
「到時候宸貴妃和舒妃都在,宗親府里的王妃和郡王妃也要入宮,滿殿珠翠,誰還缺這一點顏色?」
侍女不敢再隨意開口。
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前派出去打聽消息的小侍女進了門,行禮時氣息還有些亂。
「主子。」
楊良媛轉過身,「說。」
「奴婢總算打探清楚了,皇后娘娘送來東宮的方嬤嬤和嚴嬤嬤,這些時日一直在偏殿教雲承徽看帳。」
楊良媛猛地轉頭。
鬢邊金釵的流蘇掃過臉頰,發出一串細碎的輕響。
屋裡靜了一瞬。
楊良媛抬手扯下那支金釵,重重扔到妝檯上。
「我入東宮多少年了?」
「她雲楚才來了多久?」
「一個承徽,位分比不過我,資歷也比不過我,如今肚子才有點動靜,皇后便把管帳管人的嬤嬤都送到她身邊去了!」
侍女們齊齊跪了下去。
楊良媛看著銅鏡,指甲一點點刮過妝檯邊沿,「皇后娘娘竟如此看重她。」
「論位分和資歷,她哪點比得上我?」
她越說越快,氣不打一處來。
憑什麼?
她明明已經什麼都有了,甚至連殿下的寵愛也能擁有,為什麼還要和她搶中饋?
楊良媛抬手一掃,妝檯上的粉盒瞬間摔在地上,細白的香粉潵了滿地。
屋裡的侍女動都不敢多動一下。
她看向回來報信的人。
「還有呢?」
方才回來報信的小侍女忙道:「還有皇后娘娘壽宴的事,前院昨日讓車馬房多備了一輛車,裡頭要鋪軟墊,還要帶溫水和現做的吃食,奴婢聽車馬房的人說,那是給雲承徽備的。」
楊良媛頓住。
「她有孕不足三個月,也敢去赴宴?」
「車已經備下了,想來是要去的,偏殿那架壽字屏昨日也裝了箱,一併送到了前院。」
楊良媛忽地笑了一聲。
「她倒是半點熱鬧都不肯落下。」
中饋是要搶的,連皇后的壽宴也要去。
太子連車駕與吃食都替她備好了。
再這樣下去,東宮裡哪裡還有旁人的位置?
楊良媛轉身看向榻上的兩件衣裳,抬手將它們撥到一旁。
「都收了,開庫房,把那匹孔雀藍的雲錦取出來,讓針線房連夜改一身宮裝。袖口用銀線,裙擺別繡這些俗氣的花,只繡雲紋。」
侍女遲疑道:「再過三日便是壽宴,針線房那邊未必趕得及。」
「趕不及也得趕。」
楊良媛掃了她一眼。
「雲楚能去,我自然也要去。」
而且要碾壓她。
「我倒要親眼看看,她挺著一個還沒顯懷的肚子,能在皇后娘娘面前得多少臉面。」
......
八月十六,皇后壽辰當天。
周太醫早上便去了偏殿。
他診過脈後,道:「胎象安穩,可以赴宴,不過承徽不能久站,酒水也一概不可碰,中途若覺得不適,早回即可。」
蕭承淵坐在一旁,「最多能留多久?」
周太醫道:「一個時辰為宜。」
蕭承淵點了點頭。
周太醫提著藥箱告退。
青禾與阿蟬這才打開衣箱,將雲楚今日要穿的宮裝取出來。
淺杏色的衣裙上只繡了幾枝白梅,腰間沒有用硬革帶,換成了一條柔軟的月白色宮絛。
袁嬤嬤親手檢查過領口與袖緣,確認沒有暗扣和線頭,才讓青禾替雲楚換上。
壽字屏已經裝進紫檀木匣。
石榴紅的牡丹圍著壽字,右下的白梅斜斜挑起,金線只壓在筆畫轉折處。
匣蓋合上前,雲楚又看了一遍。
「紅絹蓋好,路上別磕著邊角。」
青禾應下。
下午,申時一過,東宮的車駕便正式出發,進宮赴宴。
蕭承淵要先去承慶殿前殿見皇帝與宗親,走的是前頭,雲楚與楊良媛、劉承徽各乘一車,依次跟在後面。
通往承慶殿的宮道早已灑掃乾淨。
紅氈從丹墀下一直鋪到殿門,廊下懸著成排的絹燈。
每盞燈上都寫著一個壽字,筆跡各不相同,是幾位皇子與宗親家的小輩提前送來的賀禮。
申時末,入宮的車馬漸漸多起來。
女眷們下車後,由引路的宮人領著往承慶殿去。
另有內侍核對禮單,一聲接一聲地唱禮。
紫檀壽山、白玉如意、整匣東珠與南邊進來的紅珊瑚依次抬過宮道。
一架百鳥朝鳳緙絲屏風太寬,四名內侍轉了兩回才過宮門,引得後頭幾位年輕姑娘紛紛停下來看。
「這是寧王府送的吧?」
「聽說織了整整三年。」
「那上頭的孔雀尾羽都是金線?」
說話聲混著環佩輕響,一路傳到承慶殿前。
後花園的戲台已經搭好。
紅綢從台角垂下來,兩旁各立著六盞宮燈。
伶人隔著幕布試弦,琵琶才響了幾聲,笛子又跟著接上。
御膳房的小太監提著食盒來回穿行,剛出爐的乳酥與桂花栗糕一盤盤送入殿中。
桂嬤嬤手裡拿著宴冊,從前殿走到後園,又從後園折回來。
「榮王妃的座位添一張腳踏。」
「太后娘娘的茶單獨備著,不許上錯。」
「前席的酒再核一遍,女眷席上的果酒也分開擺。」
話音才落,外頭便有人來報:「永寧宮與毓秀宮的賀禮到了。」
宸貴妃送的是一尊白玉觀音,舒妃備了十二隻薄胎瓷盞。
兩份禮才登記入冊,康王府與榮王府的人也到了。
前殿很快熱鬧起來。
幾位王妃圍坐說話,郡主們帶著女兒上前見禮,年紀小些的姑娘聚在廊下看絹燈。
皇后從坤寧宮移駕過來,此時正在承慶殿東暖閣候宴。
她換了一身正紅織金宮裝,展翅金鳳從肩頭鋪至廣袖,裙裾間綴著細密東珠,行走時流光逐層漾開。
九尾鳳冠壓在發間,鳳口銜下的珠串垂在鬢側。
兩名宮女替她理平衣襟,又將落在袖邊的珠穗扶正。
這時,桂嬤嬤快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