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一眼,笑道:「你三年前的字,朕還認得,寫得歪歪扭扭,怎麼到了這幅圖上就規整了?」
嘉寧臉上一熱。
「父皇,兒臣寫了足足幾十遍,才終於挑出這一個。」
「不錯,總算肯下苦功了。」
皇帝的話裡帶笑。
眾人圍著百壽圖看了一陣。
有個小郡主仰頭數道:「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她又從頭數了一遍。
「嘉寧姑姑,怎麼只有九十九個?」
嘉寧道:「你再好好找找。」
小郡主趴到卷前,眼睛都快看花了,還是沒能找出最後一個。
年輕姑娘們也圍過去數。
有人說左邊少了一處,有人說最大的壽字里還藏著一個。
嘉寧只是笑,始終不肯揭曉。
楊良媛已經回到席間,忽然道:「雲承徽畫得出壽字屏,眼力應當也好,不如請她來找?」
眾人朝雲楚看去。
雲楚沒有立即起身。
這幅百壽圖掛得很高,她坐在側邊,只能看見大半。
皇后道:「你身子不便,不必過去。」
嘉寧卻讓宮女將長卷往雲楚這邊挪了些。
「雲承徽坐著看便是。」
雲楚沒一會兒就看到了長卷正中,「公主把最後一處留在了這裡。」
小郡主立即湊過去,「原來這一塊是特意空著的。」
宮女捧著筆墨走上前,嘉寧的目光落在長卷正中的一塊空白處。
那處留白不大,正位於所有壽字圍攏的中心。
若添上最後一個字,整幅百壽圖才算真正圓滿。
嘉寧正要向皇帝開口,楊良媛已經先笑道:「雲承徽既看出了這處留白,又親手做過壽字屏,這最後一字,不如就請她補上。」
她走到宮女身旁,從筆架上取了筆,親自送到雲楚面前。
「雲承徽,你不會推辭吧?」
周圍安靜了些。
百壽圖上的字都出自皇子與宗親。
正中的留白被那些壽字圍在當中,幾位王妃看著楊良媛遞出的筆,誰也沒有開口。
雲楚看著遞到面前的筆。
筆尖已經蘸了墨,楊良媛只需再往前送半寸,墨便會落到她的衣袖上。
她沒有伸手,只讓青禾接過宮女捧著的硯台。
楊良媛皺眉,「你這是做什麼?」
雲楚從青禾手中接過硯台,走到御案前。
「百壽圖已有九十九字,最後一字落在正中,應當由陛下親筆補全。」
她朝皇帝行了一禮。
「妾願為陛下研墨,請陛下為娘娘添福。」
皇后抬眸看向她。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頓,眼中多了幾分讚許。
皇帝笑了。
「好一個為皇后添福。」
楊良媛還舉著那支筆,手臂僵在空中。
嘉寧上前將筆接了回來,雙手呈給皇帝。
「還請父皇賜字。」
皇帝接過筆。
雲楚站在一旁,替皇帝研墨。
片刻後,一個端正有力的壽字落在長卷正中。
最後一筆收住,皇帝將筆放回筆架。
「皇后可還滿意?」
皇后看著那一百個壽字,笑道:「皇上親自添滿的最後一字,臣妾自然滿意。」
接著,嘉寧讓人捧來了印泥。
皇帝在壽字旁蓋下了私印。
百壽圖終於圓滿。
席間眾人一同起身,再次向皇后賀壽。
楊良媛慢了半步。
她將手藏進袖中,臉上的笑已經淡了。
之後的宴席再沒有生出波折。
戲台唱完十二支曲子,御膳房單獨給皇后送上了一碗長壽麵。
量不大,剛剛好。
皇后當著眾人的面吃完,太后笑著說了聲好。
席間的宮人隨即撤下碗盞,換上清茶與幾碟消食的果子。
這一換,便到了宴席後半程。
幾位年幼的郡主已經坐不住了,湊在百壽圖前,爭著找自己寫下的字。
前席也鬆快許多。
皇帝與榮王說起今年秋獵,嘉寧則陪在皇后身邊,把方才那幅長卷重新卷好。
再過兩刻鐘,內務府便該送上最後一輪賞賜。
等賞賜發下,今日的壽宴也就該散了。
桂嬤嬤低頭看過宴冊,正要吩咐宮人去取東西,承慶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很快。
守門的內侍從側門快步進來,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
他顧不得扶正帽子,一路小跑到了御前,撲通一聲跪下,喘了兩口氣才開口:
「皇上,玄清國師來了,正在殿外求見。」
皇帝一怔。
皇后和太后也怔住。
方才還在說話的幾位王爺一齊朝這邊看過來。
榮王先問:「國師不是在天樞山閉關麼?」
「回王爺,來人確是國師。」內侍道,「他持天師令過了宮門,眼下已經到承慶殿外。」
皇帝坐直了些。
「國師是何時出關的?」
「快,先請進來。」
內侍應下後,忙去外邊將人給請進來。
玄清國師閉關已有五年。
五年前,他將天師令留給門下,只帶兩名弟子去了天樞山。
臨行前曾說,閉關期間不見外客,也不再替人卜問吉凶。
這五年裡,皇帝派人送去過兩回冬衣,太后也讓人送過經卷,都只送到山門便止。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今日忽然回京。
他們甚至連他哪一天出關的都不知道。
國師此次出關如此倉促,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皇帝左思右想,憂心忡忡。
他甚至坐不住,起身要親自去迎國師。
在座眾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太后由許嬤嬤扶著,也要往外走。
皇后忙扶住她,「母后,您坐著等便是。」
「哀家坐不住。」太后道,「五年前若非國師及時提醒,哀家那場急症未必熬得過去。」
皇后沒有再勸。
她自己也記得國師的恩情。
當年她懷嘉寧時,胎位不正,接連兩日難產,是玄清國師從宮外帶來一位擅長轉胎的老婦人,才保住她們母女二人的性命。
皇帝登基初年遇過一次伏殺。
國師提前一日勸他改了祭天回宮的路,禁軍後來從原定的山道上搜出十餘名死士。
還有八年前的滄江水患。
那年春日無雨,沿江各州都說水勢平穩,唯有玄清國師遞了一封手書進京,請朝廷在汛期前疏河固堤,再將低處的百姓提前遷走。
皇帝最後准了。
兩個月後,滄江連降暴雨,上游三座小堤一夜盡毀。
洪水衝進下游時,河道已經疏開,沿岸村落也早已搬空。
田地與房屋雖毀了不少,但死傷極少。
自那以後,民間提起玄清國師,連不信卜算的人也要敬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