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管炭火的送了今年夏日用冰的單子,花房送上各院花木名冊,採買處則將每日入東宮的鮮果、魚肉、雞鴨全列了價。
連車馬處都來問了一句,良媛往後進宮,是喜歡坐軟轎,還是仍用如今的車輦。
一件件事都不算大。
可每一件,都同以前不一樣。
從前偏殿缺了什麼,青禾與阿蟬得拿著領物的單子,一處處找人。
碰上忙的時候,還得在門外等。
如今她們只需把話交代下去,自有人將合用的幾樣送來,擺到跟前供雲楚挑選。
輪到掌管宮人名冊的魏公公時,屋裡的動靜小了些。
魏公公年過五旬,是東宮也是皇子所時便留下的老人。
他管著後院宮人的調撥與輪值,資歷很深。
沈凝華剛入東宮時,要給正院換幾個侍女,他也敢讓人把名冊送回去,說新婦入門不宜大動舊人。
後來沈凝華掌了中饋,好幾次都想換掉他,都被他拿規矩堵了回去。
嚴嬤嬤曾提醒雲楚,此人規矩多,脾氣也硬。
若沒有合適的緣故,不能輕易變動。
所以雲楚對他是有些印象的。
魏公公今日過來沒有捧禮,只帶了三本厚冊。
他上前行禮,腰彎得比旁人淺一些。
方嬤嬤問:「為何篩去十二個?」
「有四個才進宮不足一年,規矩還沒學全,三個家中親眷與東宮採買處有往來,兩個先前在別宮犯過口舌,還有三個手腳雖快,性子卻不夠沉穩。」
魏公公把名冊遞過去。
「餘下十二人,來歷與年歲,從前在何處當差,冊上都記著,良媛今日若有精神,可以見一見,若覺得累,改日再挑也成。」
雲楚翻開名冊,一頁頁地看。
旁人都站著等。
魏公公也沒有催。
看完後,她從裡頭抽出三張名籍。
「這三人先不見。」
魏公公接過去看了一眼,「良媛可是覺得哪裡不妥?」
「吳春的舅父在東街開香料鋪,她雖與採買處沒有親眷往來,可東宮每季添香,東街的鋪子都會遞貨單,她若進偏殿,往後採買香料時,難免有人借她遞話。」
魏公公點了下頭。
雲楚又道:「何小滿從前在楊良媛院裡做過三個月灑掃,冊上寫的是因病退回。病好了,為何沒有送回原處,反倒被列進偏殿的名冊?」
「她與那邊的掌事侍女拌過嘴。」
「那便更不能要。」
「是。」
「至於最後這個,她的字跡和名冊上登記的字跡不同,是她自己寫錯了,還是旁人替她填的,先查清楚。」
魏公公低頭看向最後一張名籍。
那一欄籍貫中的「荊」字少了一筆。
冊子後頭卻附著此人入宮時親手寫下的姓名與籍貫,筆鋒全然不同。
魏公公看了半晌後,忽然將名籍合上。
這回,他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
「奴才先前聽方嬤嬤說,良媛看帳極細,還有些不信。」
屋中靜了下來。
幾個管事都朝他看去。
魏公公繼續道:「今日是奴才眼拙了。」
雲楚道:「公公在東宮多年,按舊例辦事,並沒有錯。」
「舊例也要看交到誰手裡。」魏公公抬起頭,「從前正院想調人,只看哪個順眼,哪個聽話,奴才把名冊送去,隔日收到的便只剩幾個畫了圈的名字。問為何要這個,不要那個,沒人答得出來。」
「良媛今日只看了一遍,便挑出三處問題,往後後院宮人調動的名冊,奴才會親自送來。」
他說完,又行了一禮。
「奴才往後全聽憑良媛差遣。」
方嬤嬤舉起帕子,掩去唇邊的一點笑意。
連皇后娘娘身邊的人來東宮辦差,也曾被魏公公當面駁斥過。
如今,這位最難說話的老管事,竟自己先低了頭。
雲楚沒有趁勢敲打,只讓他起身。
「我初掌事,許多舊例還要請教公公,名冊上的疑處查清以後,再把人帶來。」
魏公公忙道:「奴才遵命。」
眾人從西次間退出來時,已經快到午時。
膳房管事走在魏公公身邊,笑著拱了拱手。
「難得啊。」
魏公公斜了他一眼。
「難得什麼?」
「難得您也有心服口服的時候。」
魏公公笑道:「有本事的人掌事,咱家為何不服?」
他說完,腳下不停,親自去查那張字跡不同的名籍了。
西次間裡,雲楚靠在軟枕上歇了一會兒。
袁嬤嬤替她揉了揉手腕。
「今日見的人多了些,下午的事便往後推吧。」
雲楚點頭。
青禾端來一碗溫熱的杏仁酪,放到她手邊。
阿蟬則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主子,奴婢方才去了庫房。」
青禾問:「你去庫房做什麼?」
「昨日坤寧宮賞的雲綢要入冊,奴婢送單子過去。」
阿蟬從袖中取出一張回執。
「是庫房的齊公公親自接的,他不僅沒讓奴婢等,還把奴婢請進去喝茶,問主子夏日怕不怕熱,若是怕熱,他便早些把冰例送來。」
青禾笑道:「一碗茶就把你高興成這樣?」
「那可不是一碗尋常的茶。」阿蟬道,「從前我去領偏殿的月例,在門外站了小半個時辰,裡頭的人只說齊公公在對帳。今日他帳也不對了,算盤也不撥了,親自把我送到門口,還叫了我一聲阿蟬姑娘。」
她描述得有模有樣的,屋裡的人聽得都笑了。
青禾沒有說話,只抿著唇笑。
她方才從前邊回來,兩個內務府的管事還隔著甬道便停下,側身讓她先行,還問偏殿可缺什麼器具。
如今,走出偏殿,旁人對待她們,好像都多了幾分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