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出了國師府,便一路慢悠悠地往皇宮走。
夜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街面上空無一人,連更夫都歇了。
他走得很慢,步伐裡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從容,反正光華殿也沒人等他,回去也是獨守空殿,急什麼。
他沿著長街走,沿著御道走,沿著宮牆根走,最後兩腳自動導航,把他帶到了未央殿門口。
蕭景棲:「…………。」
蕭景棲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理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轉身回光華殿,然後明天一早再跟林糯好好談談。
可身體顯然不想聽理智的。
因為在理智還在做思想工作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繞到了未央殿的側牆,
然後他冷靜地後退三步,助跑,翻牆,落地,一氣呵成,動作之嫻熟,絲毫不減當年領兵打仗時的風采。
堂堂大衍皇帝,在自己兒子的寢宮外面翻牆,傳出去能笑掉滿朝文武的大牙。
但蕭景棲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他只是想來看一眼,看完就走,絕不多留,也絕不會被林糯發現。
他無聲地落在未央殿的後院,借著月色穿過遊廊,然後輕車熟路地繞到寢殿側面的窗戶底下,他悄悄的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然後抬頭往殿內看去。
殿內蕭承璟正興奮地趴在林糯懷裡,兩隻手摟著林糯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蹭來蹭去像一隻撒嬌的小狗。
他的頭髮散開了,沒有戴發冠,烏黑的髮絲軟軟地垂在肩頭,襯得那張小臉紅撲撲的。
蕭承璟抱著林糯蹭了好久,然後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說:
「哥哥你好香啊!你身上全是桂花和蜂蜜的味道!比桂花糕還好聞!」
林糯被他蹭得往後仰了仰,手裡的桂花糕差點掉在被子上,他摸了摸蕭承璟的頭說:
「小璟身上也一股桂花糕味。」
蕭承璟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然後又撲回林糯懷裡,他小聲的說:
「哥哥可以給我講故事嗎?還沒有人給我講過故事。」
窗外,蕭景棲聽到這話,他握緊了拳頭,抱抱、蹭蹭、撒嬌、講故事,這些明明都是他的待遇!
蕭景棲明顯不想讓林糯答應,可他知道林糯肯定會給小崽子講故事的,果不其然,在蕭承璟剛說出口後,林糯就立馬答應了下來。
蕭景棲咬牙切齒地把窗戶縫又推開了一點點。
殿內,林糯把差點壯烈犧牲的桂花糕放到一邊,然後清了清嗓子:
「那哥哥給小璟講一個,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
蕭承璟立刻豎起耳朵:「白雪公主是什麼?很厲害嗎?」
「呃,她是一個公主,因為長得特別好看,被一個壞皇后嫉妒………。」
「皇后為什麼要嫉妒公主?她們不是一家人嗎?」
蕭景棲在心裡冷笑:問得好,小子,因為你爹的後院裡也有一堆這種破事。
蕭承璟緊張地抓緊了林糯的袖子:「獵人去了嗎?」
林糯點點頭:「去了,但是獵人心軟了,把公主放走了,公主跑進森林裡,找到了一個小木屋,裡面有七張小床,她就躺上去睡著了。」
蕭承璟皺了皺眉,然後他的邏輯思維開始慢慢發力:「七張床?她一個人睡七張嗎?」
「……不是,是小矮人的床,他們回來以後就發現了公主。」
蕭承璟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哥哥,這裡不對。」
林糯:「…………。」
林糯總感覺這個場景,這個對話有些似曾相識。
但他不知道這個朝代的故事,他平時看的話本也不適合講給蕭承璟,所以他就只能講現代童話故事。
可他沒想到小璟竟然跟蕭景棲一樣,滿腦子認為他的故事不合理。
不過,也對,人在什麼情況下就會以當下的情況去思考,所以他們兩個疑惑也是對的。
林糯開口:「小璟覺得哪裡不對?」
蕭承璟認真分析道:「一個小木屋,住了七個男性,這不符合大衍的戶籍制度,按律,七丁同住一屋必須登記為集體戶,而且人均居住面積嚴重不達標,工部不會批的。」
林糯:【……………說的非常有道理,但有沒有可能,它就是一個美好的童話故事,並且背景是以現代為前提,而不是古代為前提呢?】
林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決定明天就找些這個朝代的童話故事講給小璟聽,不過,他看著小璟皺著的眉頭,他最後還是解釋了一下這個故事,
「小璟,這是個童話故事,童話代表美好。」
蕭承璟歪頭:「…………哪美好了?」
林糯:「…………。」
蕭承璟繼續說:「而且童話也不能不講規制,況且七個陌生男子同時回家,公主一個姑娘睡在他們床上,這於禮不合,按規矩,未出閣女子不得與陌生男子同室而寢,違者………。」
林糯這樣忍無可忍的叫他:「蕭承璟。」
蕭承璟立馬大聲說:「在!」
林糯捏住他的臉:「你到底還要不要聽故事了?」
蕭承璟把臉重新埋進林糯懷裡,然後乖巧地蹭了蹭,小聲的說:「要。」
林糯點了點頭,然後直接跳過所有不合規情節,快速的說:
「總之公主吃了一個毒蘋果,然後就睡著了,最後被一個王子親了一下,醒了。」
話落,蕭承璟等了等,發現他哥沒有要繼續的意思,他大為震驚,他不可思議的說:
「這就完了?」
林糯攤了攤手說:「對,完了。」
蕭承璟震驚的說:「王子親人的時候嘴裡是含著解藥嗎?怎麼一親就醒了?」
林糯:「…………。」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林糯沉默了三秒,果斷開口:「再講最後一個,我們就睡覺了,好不好?既然小璟不說話,那我就當小璟同意了,好了,我要開始了,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灰姑娘的女孩子……」
蕭承璟:「…………。」
而窗外的蕭景棲靠在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無聲又放肆。
這崽子白天被太傅那幾個老頭子,用孫子兵法,治國啟蒙灌了一腦子,現在估計聽什麼都能給審出好幾個流程來。
不過蕭景棲笑著笑著就停住了,因為殿內的燭火映出林糯的側臉,那人在耐心地給蕭承璟解釋「南瓜馬車不是戰車沒有軍事用途」,聲音帶著點無奈又寵溺的笑意,眉眼在暖光里溫柔得不像話。
蕭景棲默默收回目光。
等明天林糯回到光華殿,他也要讓林糯給他講。
蕭景棲就這樣一直蹲在窗下,默默的聽完了林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