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林昭便徑直往御書房來了，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摺子，步伐輕快，衣袂翩然。
結果一進御書房，林昭就看見蕭景棲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正在把玩那雙手套，翻來覆去地看。
一會兒摸摸兔毛，一會兒抻抻指縫，那表情，跟他平時的樣子簡直天差地別，甚至比裴燼還痴漢。
林昭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可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微笑，他走上前將摺子雙手遞上：
「陛下，這是江南上個月呈上來的內庫進帳明細，臣已經核過一遍了。
今年內庫進帳比往年多了三倍有餘，光是一項水利鍛造一體機，今年秋天在江南試行，糧食畝產翻了兩番，官倉收糧收得倉滿為患，糧價穩了，賦稅自然水漲船高。
還有南邊那個鹽田改良法，海鹽產量翻了五倍，鹽稅到現在已經超了去年半年的總額。」
蕭景棲接過摺子翻了翻，點了點頭，「嗯，水利鍛造一體機明年能不能在北境推廣？」
林昭點頭，「臣正要說這件事，水利鍛造一體機在江南試行的效果遠超預期，工部已經畫好了改良圖紙，針對北境的水文和氣候做了三處調整。
若陛下准奏，明年開春便可動工，先從北境三個產糧大縣鋪開，到秋收前至少能覆蓋六成以上的農田。
至於鹽田改良法，沿海各州已經在陸續推廣，最快明年夏天，鹽稅還能再翻一番。」
蕭景棲翻著摺子，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提筆在摺子上批了個「准」字，又寫了幾行小字，擱下筆，抬眼看林昭：
「嗯，你今天可有事？」
林昭瞬間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立刻開口，語氣斬釘截鐵，不給自己留任何餘地：
「有，年關將至，臣今日要回去籌備祭祀大典，還要去天牢巡視，還要………。」
蕭景棲低頭翻了翻案上的摺子，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自顧自地往下說：
「既然沒事，那幫朕批會兒摺子。」
林昭：「…………。」
林昭深吸一口氣，桃花眼裡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他就知道會這樣，上次他拒絕，裴燼差點被發配到北境去修城牆，可問題是上次好歹還給了一匹汗血寶馬當報酬，而這回連根馬毛都沒有！
他咬緊後槽牙，努力維持著國師的風度：「陛下，臣方才說的是「有事」。」
蕭景棲才不理會他嘀嘀咕咕在說什麼？只見他從書案後繞出來，經過林昭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斬釘截鐵的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朝殿門口走去，那步伐輕快得簡直像一隻掙脫了牢籠的雄鷹，龍袍下擺都被風掀起一個瀟灑的弧度。
林昭望著那個飛速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御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摺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蕭景棲，你又來這招。」
而旁邊一直裝死的蘇德全也終於抬起頭，他賠著笑臉給林昭搬了把椅子放到御案前面，又把硯台里的墨重新磨了一遍，茶也換了一壺新的。
最後蘇德全恭恭敬敬地把硃筆遞到林昭手邊，笑眯眯地安慰道：
「國師大人消消氣，陛下這是信任您，您放心批，老奴在旁邊伺候著，渴了有茶餓了有點心，今兒的點心是桂花糕，御膳房早上新蒸的。」
林昭接過硃筆，低頭看著鋪了滿桌的奏摺，在心裡把蕭景棲罵了八百遍。
批，還是不批？
不批，那人是皇帝，回頭又拿裴燼威脅他，北境、南疆、西邊還有一大堆苦差事等著裴將軍去填坑。
批，那就是助紂為虐，下次還得被坑。林昭最後深吸一口氣，還是坐下了，沒招，誰讓人家是皇上呢！
蕭景棲一出御書房，蕭承璟便迎面撞了上來，只見他一本正經的說
「父皇處理完了。」
蕭景棲疑惑的點頭，「嗯！」
蕭承璟一看他父皇這樣，他冷「哼」一聲，不用想，他就知道他父皇又不想帶他去堆雪人，只想跟哥哥兩人去，但父皇今天怕是如不了願了，
蕭承璟直接開口：「那現在去堆雪人。」
蕭景棲腳步一頓，眉頭微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蕭承璟眨了眨眼：「因為我下了朝，便去光華殿了，我去的時候，哥哥已經醒了，哥哥剛剛跟我說的，他說你答應今天陪他堆雪人，讓我來問問你什麼時候忙完。」
說完他就拽著他父皇的袖子使勁往前拖，小靴子在雪地里直打滑，
「快快快，趁這會兒太陽好，雪還沒化，父皇你走快點！你腿那麼長，怎麼走得比我還慢！」
蕭景棲被他拽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反手把蕭承璟的手握進掌心裡，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掙開。
「急什麼，先回去吃早膳，你哥哥還沒用膳，餓著肚子堆什麼雪人，再說你的早課還沒做，
太傅昨天跟朕告狀說你上回交的策論寫成了養狐狸心得，這筆帳朕還沒跟你算，堆完雪人就去抄書，十遍起步。」
蕭承璟被他牽著，仰頭看著他父皇那張面不改色的臉，默默在心裡罵了一句：暴君。
但他不敢罵出聲，因為他還指望父皇幫他堆雪人的頭，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然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好奇地問：
「父皇，今天又是國師大人幫您批摺子嗎？」
蕭景棲面無表情的點頭，絲毫沒覺得哪裡不對，「嗯。」
蕭承璟見他父皇沒有半點不好意思，他搖了搖頭，小聲的說：
「國師大人真可憐。」
蕭景棲：「………你再說一遍。」
蕭承璟聞言立刻閉嘴，目視前方，步伐端正，乖巧得活像方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話根本不是他說的。
父子二人踩著雪後初晴的晨光，一路穿過長長的宮道，遠遠就看見光華殿門口探出一個裹著鶴氅的身影，正踮著腳尖朝這邊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