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書房的空間很大，打通了整面南牆，換成了單向透視的落地玻璃門。推開門就是寬敞的後院，草坪上還立著姜梨燼剛搬進來時下單的藤編鞦韆。
室內擺著兩張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呈L型錯落放置。喀戎正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
聽見開門聲，他停下動作，抬眼看過來。
姜梨燼走進去，把剛才在走廊上跟天衍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黑市的情報網確實厲害。」喀戎摘下眼鏡，揉了下眉心，語氣平穩，「他們既然主動交底，說明現階段有所圖，而且沒有敵意。送上門的，不用白不用。」
「我也是這麼想的。」姜梨燼走到另一張空著的書桌前坐下，從兜里摸出那枚銀色晶片，插進光腦的讀取槽。
數據解密需要幾秒鐘。喀戎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走過來，停在她的椅背側後方。
「介意一起看嗎？」他問，聲音就在她頭頂上方，帶著咖啡淡淡的苦香。
姜梨燼沒說話，直接把帶滑輪的辦公椅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出屏幕正前方的視野。
喀戎單手撐在桌沿，微微彎下腰。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姜梨燼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種乾淨的氣息。
屏幕上跳出一長串密密麻麻的檔案資料。
開頭是二皇子格雷文的生平簡述。帝國老皇帝最寵愛的一位獸夫所生，從小接受精英教育，履歷光鮮亮麗。
姜梨燼盯著上面「老皇帝」和「獸夫」兩個詞，愣了足足三秒。
「等等。」她指著屏幕，轉頭看向喀戎，「帝國現在的皇帝……是雌性？」
「當然。」喀戎視線緊緊盯著屏幕，理所當然的說，「在皇權體系里，雌性即位是最優解。因為她的獸夫們，本身就是最穩固的利益同盟和軍事後盾。歷史上雄性即位的也不少，只是相對容易引發內亂。」
姜梨燼消化了一下這個設定，又想起早上天衍那番陰陽怪氣的話。
「那皇室的雌性，一般怎麼選獸夫？」
「基本都在頂級貴族圈裡挑。」喀戎直起身，喝了一口咖啡，「而且為了所謂『血脈純正』，通常會選擇同一個家族的親兄弟。」
又是這句。
姜梨燼扯了扯嘴皮子，皇室這幫人還真是把配種研究到了極致。
「既然雌性有優勢，那老皇帝沒生女兒？」
「沒有。」喀戎搖頭，「皇帝一生只有三個兒子。大皇子是個廢材，他的父親是……」
喀戎停頓了一下。
「大皇子出生時，就因為基因缺陷導致智力發育遲緩，常年被圈養在偏殿。三皇子是老來得子，但皇帝生他的時候難產，傷了根本，從此常年臥病在床。三皇子現在還不到十歲，連精神力都沒分化。」
姜梨燼懂了。
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這皇位，二皇子格雷文不坐誰坐？難怪他這麼急著要拉攏她這個全星際唯一的3S級雌性，這是想在登基前給自己上個雙保險。
資料往後滑，畫風急轉直下。
前面有多光鮮，後面就有多爛。格雷文私底下控制著好幾個地下賭場和走私航線。但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引起兩人注意的是最後一部分。
天衍的情報網追蹤到，格雷文名下的產業，每年有大批量的稀有金屬和醫療物資流向不明。這些物資沒有進入國庫，沒有流向軍部，也沒有在黑市流通，而是徹底蒸發了。
順著這條線，黑市的人查到了一個秘密實驗室。
坐標：編號X-1100荒星。
姜梨燼猛地坐直身子。
「X-1100……」她點開昨晚巴爾發給她的那份帝國封賞文件，兩相對比，「帝國皇室打算劃給我的那顆封地，是X-1104。這兩顆星在同一個星系，距離近得甚至不需要進行空間躍遷。」
把一個沒有任何開發價值的破石頭扔給她當封地，而旁邊就是他搞秘密實驗的老巢？
情報最後附帶了一份人員名單。黑市的線人只拍到了其中一個研究人員的側臉，經過骨骼比對，還原出了身份。
「霍爾曼。」喀戎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極低。
姜梨燼轉頭看他。喀戎緊緊抿著唇，灰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度危險的情緒。
「是誰？」
「帝國科學院毒理組的前任首席。」喀戎站直身體，目光卻還是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照片，「六年前，他因為一項違規實驗被科學院除名。」
「霍爾曼是個瘋子。他沉迷於蟲族毒素的研究，認為蟲族的神經毒素如果經過提純，可以用來激發雄性的精神力潛能，甚至能讓人突破等級壁壘。」
「為了驗證這個理論，他私下綁架了三十多名C級和D級雄性，把他們關在地下室里做活體實驗。」
「被發現的時候，那些雄性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毒素破壞了他們的神經中樞，他們變成了只知道撕咬和進食的怪物。霍爾曼卻依舊把他們當成成功的實驗品。」
喀戎停頓了一下，皺了皺眉。
「我親自帶人查抄了他的實驗室，把他送進了帝國安全局的重型監獄。判的是終身監禁。」
一個本該在重刑監獄裡度過餘生的瘋子科學家，現在卻出現在二皇子格雷文的秘密基地里？
格雷文到底準備幹什麼？
晶片資料的最後，只有短短几行字。
負責調查這個實驗室的黑市小隊，在傳回這份名單後，全員失聯。現場只留下被高能武器熔毀的殘骸。天衍在批註里寫了一句：【水太深，極度危險，已封存。】
喀戎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格雷文到底在研究什麼，需要用到霍勒斯這種人？」喀戎自言自語般低喃了一句，隨後看向姜梨燼，「你現在的處境很不妙。他請你去皇宮，絕對不是拉攏那麼簡單。」
「我什麼時候安全過？」姜梨燼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反而輕鬆下來。
「不過，既然已經鎖定了敵人，總比被人躲在暗處捅刀子強。天衍天闕這兩兄弟，不僅情報網手眼通天，連皇室的底褲都能扒出來，他們在黑市的地位絕對不低。」
姜梨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隨風搖晃的鞦韆。
「與其坐以待斃等他出招，不如我們主動出擊。三天後的皇宮晚宴，正好去會會這個二皇子。」
喀戎看著她。
陽光穿透玻璃，落在她身上。她不再是資料里那個唯唯諾諾的C級雌性，也不再是初見時那個滿身防備的刺蝟。
她站在那裡，野心和鋒芒不再掩飾。
喀戎低低地笑了一聲，邁開長腿走過去，停在她面前。他沒有走過去擋住她的太陽，反而是站在她的陰影里。
他低下頭，動作自然而優雅地牽起她的右手。
姜梨燼沒躲。
喀戎微微彎腰，唇瓣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明明是一個普通的吻手禮，卻因為他注視著她的眼神，多出了幾分繾綣。
「樂意效勞。」喀戎輕聲說，「我珍貴的妻子。」
手背上的觸感轉瞬即逝，喀戎很快直起身，退開半步，恢復了平時那副克制禁慾的模樣。但姜梨燼覺得被他碰過的那塊皮膚，溫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竄。
這男人，太會拿捏分寸了。
「我去一趟科學院。」喀戎看了一眼光腦，「霍勒斯既然被弄出來了，安全局那邊肯定有偽造的死亡證明或者轉區記錄。我去查查看。」
「去吧。」姜梨燼把晶片拔出來收好，「小心點。」
喀戎點點頭，轉身出了書房。
接下來的大半天，姜梨燼過得格外清閒。天衍和天闕似乎出門辦什麼事了，一直沒見人影。提尼亞倒是發了幾十條星信，控訴他開會開得多無聊，順便發了一堆深海星系的特產圖片，問她想吃哪個，他空運回來。
姜梨燼挑了幾樣看起來順眼的回覆過去，就躺在後院的鞦韆上曬太陽。
【宿主醒醒！巴爾回來了！】
姜梨燼聽到小一喊她，迷迷糊糊的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她伸了個懶腰，往屋裡走，剛推開客廳的門，就看見客廳沙發上坐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