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姜梨燼和喀戎。
喀戎沒動。他站在床邊，視線落在姜梨燼半乾的頭髮上。
「夜深了。」喀戎開口，嗓音透著點沙啞，「黑市魚龍混雜，你一個人睡不安全。我留下來陪你。」
「不用。」姜梨燼拒絕的很乾脆，「你回房間吧。」
喀戎站著沒動。
「怎麼？」姜梨燼提高音量，「剛才說要當我的刀，現在連刀鞘都不肯回了？」
喀戎定定的看了她幾秒，妥協了。他拿起床頭的外套，動作慢條斯理的穿上。
「有事叫我。」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半秒，「我就在隔壁。」
門關上了。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姜梨燼長出一口氣，往後一倒，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鋪里。
她趕走喀戎，是因為需要絕對的獨處空間。
雖然和小一的交流全在腦海里完成，不需要出聲，但喀戎太敏銳了。這個男人的觀察力非常之強，任何微小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她不想在溝通時被看出端倪。
【小一。】姜梨燼在腦海里喊了一聲。
沒動靜。
【小一？】她加重了語氣。
過了好幾秒，那道熟悉的電子音才響起。
【在呢，宿主。】
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跟平時那個一驚一乍、動不動就尖叫磕CP的系統判若兩統。
【你最近怎麼回事？】姜梨燼翻了個身，看著頭頂雕花的木質橫樑，【裝死裝上癮了？之前在主星，格雷文發瘋的時候你沒聲，後面逃跑的時候你也沒聲。甚至剛剛我和喀戎……要不是你現在回答我了，我都以為你報廢了。】
小一委屈巴巴的哼唧了兩聲。
【我沒有裝死……就是最近好累啊。】
【累？】姜梨燼樂了，【你一個由代碼和數據組成的虛擬產物，連個實體都沒有，你跟我說你累？你上哪搬磚去了？】
【我也不清楚。】小一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感覺核心代碼運轉的很慢，運轉生澀。有時候連掃描周圍環境都費勁。】
姜梨燼皺起眉頭。系統會累？這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一開始，小一就和她見過的任何系統都不一樣。它會磕CP，磕的比追劇的粉絲還瘋，喀戎和她對視超過三秒它能尖叫十分鐘。
它還會嘴饞，上次提尼亞準備的大餐，它在腦子裡哼哼唧唧了一整晚，說「我也好想嘗嘗那個肉是什麼味道。」
它還會挑房間，之前蘇寒給她分配房子的時候，它居然說「我也要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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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系統，要房子幹什麼？
一個由代碼構成的虛擬產品，嘴饞什麼呢？
姜梨燼一直把這些當成小一的程序bug，或者是它那個不靠譜的開發者，設置的搞笑人設。
但現在它說它累了？不是能量不足的那種機械性告警，而是說不上來的疲憊。
完全是一個人，不是身體累，而是心累。
【是不是能量不足？】姜梨燼壓下心底那絲不安，先問了最合理的解釋方向，【我之前欠了你兩千多積分，是不是因為這個影響了你的運轉？】
【不是積分的問題。】小一否認，【系統能量和積分是兩套獨立的算法。我就是……說不上來的疲憊。嗯……你們人類那種，好幾天沒睡覺，又餓著肚子幹活的那種累。】
姜梨燼沉默了。
很不對勁……但是她張了張嘴，最終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來。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她怕答案超出她的承受範圍。更怕……小一會和小二一樣消失。
【行吧，等會兒你去歇著。】姜梨燼把語氣放鬆了些，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用了歇著這個人類才會用的詞。
【先說說今天的事。解鎖寂陽星系，為什麼獎勵了一千積分？之前天狼星系和瓦洛蘭才給一百。】
【我剛才查了一下資料庫。】小一的電子音精神了點，【這個星系之所以值錢，應該是因為它非常隱蔽，屬於星際航圖上沒有標註的盲區。天衍他們為了藏匿黑市，肯定動用了某種屏蔽技術，把整個星系的坐標都抹除了。越是隱蔽的星系，解鎖獎勵越高！】
它說到值錢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雀躍。
【行，不糾結這個。】她點點頭。
【我來黑市，除了躲避帝國的通緝，還有一件事。】姜梨燼在腦海里敲了敲小一，【你之前說過，只要再解鎖一個星系，就能和主系統對接。現在寂陽星系已經解鎖了，我要對接。】
小一卡殼了。
【現在？】
【對，現在。】姜梨燼語氣堅決，【我受夠了被蒙在鼓裡的感覺。為什麼我會穿越到這裡？為什麼我是唯一的3S級雌性？我現在到底是算活著還是死了？這些問題，你回答不了，我就去找能回答的。】
她受夠了當棋子。不管是帝國的棋子，還是黑市的棋子，甚至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系統的棋子。
她要掀翻所有棋盤，自己做莊。
【還有，】姜梨燼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了半度，【你到底是什麼……我也想搞清楚。】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的是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但話到嘴邊，東西兩個字被她咽了回去。
如果小一真的只是一段程序，一串沒有感情的代碼，她說什麼都無所謂。
但如果不是呢？
小一沉默了好一會兒。
【宿主……你在擔心我嗎？】
【誰擔心你了？】姜梨燼立刻翻了個白眼，【我擔心的是我自己。你要是壞了，我連個商城都沒地方開，多虧。】
【哦。】小一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好吧好吧，我嘗試建立連接。不過宿主，對接主系統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解鎖星系只是開放了權限。你拿到了一部手機，也知道了號碼，但能不能打通，得看對方接不接。】
【那就打。】姜梨燼冷笑，【一直打，打到它接為止。】
小一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腦海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滋滋啦啦的，老式收音機在尋找頻段。
姜梨燼閉上眼，全神貫注的等待著。
電流聲持續了很久。斷斷續續，忽遠忽近。偶爾會出現一瞬間的清晰，馬上就要接通了，但下一秒又被密密麻麻的雜音吞沒。
小一明顯在很努力的對接。
【接不通……宿主。】小一氣若遊絲，【主系統那邊沒有任何反饋。連拒絕的信號都沒有，毫無回應。】
姜梨燼睜開眼，眉心擰起。
主系統不接？還是說，主系統根本就不存在了？
她回想起小一最近的種種異常。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姜梨燼腦海里成型。如果小一不是被製造出來的系統呢？
如果它原本是別的什麼東西，或者別的什麼人……被塞進了系統的框架里？
就像她一樣，一個藍星來的孤兒魂魄，被塞進了星際獸世一個炮灰原主的身體裡。
她看著頭頂的木樑，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小一。】
【嗯……】小一還沒緩過來，聲音黏糊糊的。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誕生的嗎？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小一想了很久。
【……我最早的記憶，就是你。】它的聲音很輕，【我醒來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你的意識。在那之前什麼都沒有。沒有數據，沒有代碼，沒有畫面。從一片完全的黑暗裡被撈出來。】
從黑暗裡被撈出來。
姜梨燼攥緊了被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醒來時的感覺，那種從深水中猛然浮出水面，意識炸裂回歸的窒息感。
跟小一描述的，一模一樣。
【好了，別想了。】姜梨燼鬆開攥著被子的手，語氣忽然變得鬆弛，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你先休息。反正接不通就接不通，又不是今天不打明天就沒機會了。等你恢復了再說。】
【可是宿主你不是很著急嗎……】
【急什麼？我現在是帝國頭號通緝犯，全星際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姜梨燼打了個哈欠，【去休息。】
小一磨磨蹭蹭的嗯了一聲，然後腦海里那微弱的電子底噪漸漸消失，安靜的它從不存在過。
姜梨燼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方向。
窗外，寂陽星系的紫色夜空鋪展在眼前，沒有月亮，只有遠處星團散發的冷光。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小一真的不是普通的系統程序，如果它的人性化不是設計，而是某種本能的甦醒，那所謂的主系統，為什麼會完全失聯？
「小廢物。」姜梨燼輕聲罵了一句。
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是罵給誰聽的。
反正小一已經休眠了，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