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寂陽星系沒有陽光，紫色的天幕壓得很低，透著靜謐的美感。
姜梨燼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冷透的茶。
昨晚小一的異常讓她一直放心不下。主系統失聯，系統會累，這些反常的情況都在提醒她：情況遠比她想的複雜。
這種失控的走向讓人極其不爽。
她沒有再主動叫小一。不是不想，是怕打擾它休息。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姜梨燼自己都覺得荒謬。她什麼時候開始對一段代碼有了這種「怕打擾」的想法？
代碼不需要休息，代碼不會疲倦，代碼也不會委屈巴巴的說「我好睏」。
但小一會。
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被推到手邊，換走了冷茶。
喀戎穿著剪裁合體的襯衫，恢復了文質彬彬的樣子，和在桌上發瘋的那個男人判若兩人。
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手裡拿著一份紙質簡報。
「提尼亞那邊放出了第二批證據。」喀戎翻過一頁紙，聲音溫潤平穩，「帝國信息管控局封號的速度趕不上他們買熱搜的速度。雲瀾集團在燒錢。」
姜梨燼沒接話，端起熱茶喝了一口。
喀戎轉過頭，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瞬。
「沒睡好？」
「還行。」姜梨燼往椅背上一靠，懶得解釋。
她能怎麼說？說她的綁定系統出了問題，可能不是一段代碼而是某種不明存在？說全星際沒有任何人能幫她解答這個問題？
不能說，而且說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院門被人推開。
天衍走在前面，手裡轉著一把摺疊刀，指尖翻飛，刀刃在紫色天光下閃了一下。天闕落後半步，白髮紅瞳，整個人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老闆。」天衍的綠瞳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一眼看出姜梨燼眉宇間的煩躁。
「這院子太悶了，要不要出去逛逛？今天有集市，挺熱鬧的。」
姜梨燼還沒開口，喀戎先合上了簡報。
「也好，我陪你去。」
天衍動作一停，刀刃收回鞘里，發出一聲脆響。
「院長日理萬機，就別去湊這種熱鬧了吧。」他笑眯眯的走過去，把一個加密儲存檔拍在石桌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金屬碰撞石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剛截獲的內部通訊。科學院那幫老傢伙為了甩鍋，把活體實驗的髒水往你叔父頭上潑了。」天衍抬起下巴，笑意盈盈的看著喀戎，「這事兒，除了你，別人處理不了。」
喀戎掃了一眼儲存檔，沒動。
「一點小手段，掀不起風浪。」喀戎語氣平穩。
但他的指尖在簡報封面上壓了一下，力道重了幾分。
姜梨燼將手裡的茶杯放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去忙你的。」她看向喀戎，語氣不容商量，「正事要緊。主星那邊不能出岔子。你叔父在科學院的位置動搖了，對我們也不利。」
喀戎盯著儲存檔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姜梨燼。
他很清楚天衍是故意的。選在這個時機拿出這份情報，不早不晚，剛好卡在他要陪姜梨燼出門的節骨眼上。
但姜梨燼說的也是事實，叔父那邊確實不能放任不管。
「天衍閣主費心了。」喀戎的嗓音壓得很低。
「應該的。」天衍笑得沒心沒肺，「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分工合作嘛。我陪院長研究情報，讓天闕陪老闆去散散心。多合理。」
喀戎沒再反駁。
他起身走到姜梨燼身邊，彎腰從椅背上拿起一件薄外套，動作自然的披在她肩上。指尖在她肩頭停了不到一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領口理了理。
「早點回來。」這四個字說得很輕。
姜梨燼攏了攏外套，點了點頭，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天闕一言不發的跟了上去，白髮被風揚起。
天衍目送兩人出了院門，回頭對上喀戎那張禁慾到極致的臉，笑意更深了一分。
「來吧，院長大人。」他在石桌旁坐下，把儲存檔推到喀戎面前，「咱們來加班。」
喀戎盯著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後坐下了。
……
出了院子，是一條寬闊的青石板長街。
天闕走在姜梨燼右側，落後小半步。這是極其標準的護衛站位，既能應對突發狀況，又不會給前面的人造成壓迫感。
眼前是古色古香的木質建築，和天衍那座宅子一脈相承的風格，飛檐斗拱，錯落有致。
家家戶戶門前掛著散發暖光的晶石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在紫色天幕下格外溫柔。
街上人來人往，擺攤的賣著熱氣騰騰的麵點、奇形怪狀的異星果實，還有木雕和日常用品。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鍋鏟翻炒聲混在一起，嘈雜卻不刺耳。
孩童們在街角追逐打鬧，笑個不停。甚至還看見了幾個長著獸耳的老人坐在屋檐下，笑眯眯的抽著旱菸，身後牆上掛著風乾的不知名植物。
一個背上長著小翅膀的異族小女孩跑過姜梨燼身邊，懷裡抱著毛茸茸的藍色糰子，笑的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這哪裡是什麼窮凶極惡的犯罪之都，明明就是一個寧靜祥和的世外桃源！
「這就是你們的黑市？」姜梨燼停下腳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
「嗯。」天闕應了一聲，在這裡，他放鬆了很多，不再像在主星時那樣警惕。
路過一個賣小吃的攤位，空氣里飄散著一股辛辣的肉香。醬料的甜味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濃郁的讓人走不動道。
姜梨燼腳步一頓，目光鎖定那個冒著熱氣的烤架。
攤主是個面容和善的胖大叔，圍著一條泛白的圍裙，熟練的翻烤著鐵板上的肉串。醬汁刷上去的瞬間，滋滋作響，白煙裹著香氣直往人臉上撲。
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宿主，那個、那個是什麼肉啊？好香。】
小一醒了。
姜梨燼微微挑了下眉。這小東西明明應該在休息，但聞到吃的……不對，它根本聞不到，是感應到吃的，就自動復活了。
【你不是在休息？】
【我休息好了……才沒有聞到肉味自動開機……】小一的聲音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也只有一些。
姜梨燼剛要伸手去摸光腦付錢，一隻手已經遞了一塊稀有金屬過去。
「兩份。」天闕開口，聲音冷質，字正腔圓。
胖大叔接過金屬幣，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一身殺意的天闕。
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笑呵呵的多塞了兩串肉進去。
「小伙子長的真俊，外地來的吧？」大叔麻利的把肉串碼在油紙上，打包好紙袋遞過來，熱情的嘮叨著，「咱們這地方偏，但安穩！你們算是來對地方了。外面那些聯邦、帝國天天打仗、抓人，要不是有閣主庇護，我們這些流放者和異族人早死在礦星上了。」
大叔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指了指頭頂那片紫色的天空，眼裡滿是感激：「雖然咱們都沒見過閣主長什麼樣，但他把這片盲區打造成了避難所，只要守規矩，誰都能在這兒好好活下去。多好啊。」
天闕接過紙袋，面無表情的聽著別人當面誇他親哥，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和天衍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即使是在自家地盤上，知道他們身份的也屈指可數。
天闕把其中一份遞給姜梨燼。
姜梨燼接過肉串，咬了一口。肉質緊實彈牙，香料調配的很有層次，辣中帶著一絲回甘。
【宿主宿主！好吃嗎？什麼味的？辣的嗎？肉嫩不嫩？有嚼勁嗎？】小一連珠炮的發問。
【辣的，挺嫩的，有點像藍星的烤羊肉串，但比羊肉更緊實。】姜梨燼在腦海里回答，又咬了一口。
【嗚嗚嗚我也好想吃……要是能和宿主共享味覺就好了……】
姜梨燼聽著它的話，嘴角輕輕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