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燼懶得找高領衣服遮掩，隨便套了件寬鬆的薄風衣，拉開門下樓。
樓下客廳，天衍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拋硬幣，天闕在一旁安安靜靜坐著。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天衍的視線在姜梨燼領口處停了兩秒，硬幣在指尖轉了個圈，被他一把攥住。
他挑了挑眉，語氣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調侃：「老闆，主星的蚊子挺毒啊。這包咬得，夠大的。」
姜梨燼走過去，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連領口都沒攏一下，坦然得要命：「我也納悶。都星際時代了，格雷文都能做人體實驗了，居然還沒把蚊子這物種滅絕。」
天衍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噎了一下，撲哧一聲樂了。
天闕依舊沉默，目光一直釘在那些紅痕上，耳根爬上一抹可疑的紅暈，偏偏眼底又翻湧著極度不爽的情緒。
「行了，說正事。」姜梨燼喝完水，放下杯子，「這幾天主星亂得很，你們倆身份敏感，儘量待在別墅。如果有人偷偷摸進來，直接殺。現在這裡是雲瀾集團的私產，你們這算正當防衛。」
天衍收起吊兒郎當的笑：「放心交給我。」
「不過老闆，你真不考慮給我們兄弟倆也發點福利？光幹活不給肉吃，很容易讓員工失去動力的。」
天闕倏地轉回頭，紅瞳瞪了親哥一眼，但豎起的耳朵出賣了他。
姜梨燼已經有點習慣天衍沒臉沒皮的樣子了，瞥了他一眼：「表現好再說。」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提尼亞換了一身低調的黑色常服，金髮隨意抓了兩下，竄到姜梨燼身邊，熟練地攬住她的腰：「姐姐，我換好了，我們走吧。」
天衍看著提尼亞那副恨不得貼在姜梨燼身上的黏糊勁，嘖嘖兩聲。
提尼亞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拉著姜梨燼就往外走。
懸浮車沒有開啟雲瀾集團的專屬標誌，換成了最普通的民用外殼，悄無聲息地駛入中央醫院的地下車庫。
這是喀戎提前安排好的路線。
老皇帝病危，醫院外圍早就被各方勢力的眼線圍得水泄不通。
專屬電梯直達頂層重症區，電梯門開的瞬間，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走廊盡頭，喀戎穿著白大褂，身形筆挺。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喀戎沒有動。
他的黑髮此刻有些凌亂，眼底帶著熬夜的青黑。
那雙灰瞳看清姜梨燼站在那裡的一瞬，眸光驟緊，目色複雜到了極點。
姜梨燼讀出了他眼底那些情緒，走上前。
「我回來了。」她說。
喀戎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臉，視線卻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敞開的領口處。
那些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刺眼得很。
喀戎的手懸在半空，再也沒有落下。
他灰色的眼眸里迅速掠過極重的酸澀，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收回手，改為替她理了理風衣的衣領，動作輕柔，將那些痕跡遮擋得嚴嚴實實。
「回來就好。」喀戎的聲音啞得厲害，語氣依舊溫和克制，「提尼亞，你在外面守著。我帶她進去。」
提尼亞不情願地撇嘴，但在這種節骨眼上，他分得清輕重，悶聲應了一句。
隔離門開啟，姜梨燼跟著喀戎走進病房。
病床上的老皇帝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這位曾經統治帝國數十年的雌性君主，此刻靠著滿屋子的儀器維持著微弱的呼吸。
曾經，老皇帝用鐵腕手段壓制了內閣和貴族大半輩子。
如今她倒下了，那些被壓抑的野心便如毒草般瘋長。
聽到腳步聲，老皇帝吃力地睜開眼。
渾濁的眼球在看到姜梨燼時，迸發出驚人的亮光。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
姜梨燼走上前，握住那隻枯瘦如柴的手。
老皇帝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咯咯的殘破氣音，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她抓著姜梨燼的力道極大，緊緊攥著不肯放。
側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素淨的中年雌性牽著個小男孩走了進來。
小男孩只有六歲，紅髮金眼，穿著剪裁合體的皇子服。
看到姜梨燼，三皇子掙脫中年雌性的手，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一把抱住姜梨燼的大腿。
「姐姐。」小男孩仰起頭，聲音軟糯，「我叫羅溫。」
姜梨燼沒有驚訝。
她覺得這種生在皇室的孩子，就算是六歲，也該懂得察言觀色。現在抱住她，也許是一種求生的本能？皇室里的孩子，哪個不是還沒學會走路就先學會了看人臉色。
但低頭看去時，她頓住了。
這孩子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看著她時，只有全然的依戀和信任。
中年雌性走上前，對著姜梨燼深深鞠了一躬。
「姜女士，陛下已經交代過殿下了。」中年雌性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哽咽，「陛下告訴三殿下，您是以後會照顧他的人，是我們的……恩人。」
「殿下很聽話，他一直盼著見您。」
姜梨燼看著病床上的老皇帝，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老皇帝被內閣和貴族逼到這個地步，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但她沒有在六歲的兒子心裡種下仇恨的種子，沒有告訴三皇子那些骯髒的政治算計，沒有讓他背負復仇的枷鎖。
她只是告訴他，要去信任眼前這個人。
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老皇帝用自己最後的一點力氣，給兒子鋪了一條最乾淨的路。
姜梨燼低頭看著腿部那個小小的掛件。
她原本只是想借著老皇帝的勢在主星站穩腳跟，順便把內閣那幫老東西收拾了。
但現在，她改主意了。
她反手握緊老皇帝的手，語氣很淡：「放心。他會活著，且活得很好。」
老皇帝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一滴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枕頭。
她抓著姜梨燼的手慢慢鬆開，監測儀上的心率曲線開始趨於平緩。
喀戎走上前，看了一眼儀器，低聲說：「她的時間不多了。內閣的人已經在樓下，隨時會衝上來。」
「讓他們上來。」
姜梨燼彎腰，把羅溫抱起來。
小男孩一點都不怕生，乖巧地靠在她肩膀上，小手緊緊揪著她的風衣，揪出一個小小的褶皺。
他的臉貼著姜梨燼的肩窩，偏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親。
沒有哭，但小手揪得更緊了。
姜梨燼轉頭看向喀戎：「通知巴爾，第一艦隊可以動了。告訴下面那些人，想看遺囑，就自己滾上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