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得很安靜。
羅溫放下勺子,拿餐巾擦了擦嘴,乖乖從椅子上滑下來。
「姐姐,晚安。哥哥們晚安。」
小傢伙很有禮貌,挨個打完招呼,自己邁著短腿上了樓。
樓下幾個大人面面相覷。
提尼亞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一把餐刀,刀刃在燈光下反著冷光:「這小鬼真不用人管?連個保姆機器人都不配?」
「他自己說不要的。」姜梨燼喝完最後一口水,站起身,「讓他自己待會兒吧。剛換環境,人多反而嚇著他。」
一屋子殺神、政客、資本家,湊不出一丁點育兒經驗。
二樓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別墅里格外突兀。伴隨著這聲悶響的,還有重物砸地的動靜。
天衍反應最快,姜梨燼才反應過來,他人已經竄上了樓梯。
姜梨燼緊跟著上樓,提尼亞和喀戎也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洗手間的水聲嘩嘩響著。
天衍站在浴室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他沒進去,只是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他腳步硬生生頓住,綠色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怎麼了?」提尼亞從後面走過來,長腿一邁就要往裡擠。
「別進。」天衍反手一把將提尼亞擋在門外,轉頭看向剛走到走廊的姜梨燼,「老闆,你進去看看。小傢伙摔了。」
他語氣少見地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
姜梨燼走過去,天衍側身讓開一條縫,等她進去,又擋在了門口。
門口的喀戎和提尼亞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乖乖在門口等著。
浴室里水汽瀰漫。
羅溫蜷縮在防滑墊旁邊的瓷磚上,花灑掉在地上,溫水噴得到處都是。小傢伙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整個人蜷得像只蝦,兩隻小手死死捂著身子。
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但沒有哭出聲。
「羅溫。」姜梨燼走過去,關掉花灑,拿過旁邊架子上的浴巾蹲下身。
羅溫抬頭,金色的眼睛裡全是水汽,眼圈紅透了,但硬是沒出聲。看到是姜梨燼,緊繃的小身體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平時在皇宮,洗澡這種事都有專門的侍女伺候。今天一個人,加上不熟悉,小短腿沒站穩直接摔了出去。
「摔哪了?我看看。」姜梨燼用浴巾把人裹住。
羅溫咬著下唇,金色的眸子裡閃過掙扎。過了好一會兒,那雙抱住身體的小手才慢慢鬆開。
空氣安靜了兩秒。
她是個雌性。
難怪。
難怪老皇帝要把這孩子護得那麼緊,難怪連貼身侍女都要精挑細選,難怪格雷文身為「唯一的」繼承人,明明已經坐穩了太子之位,還要鋌而走險靠人體實驗做政績、給自己親生母親下藥,他在搶時間。
喀戎說過,皇位繼承,雌性擁有絕對優先權。
老皇帝雖然只有三個孩子,但她還有一個親王弟弟。內閣那幫人一直和親王眉來眼去,如果羅溫只是個普通的雄性皇子,內閣大可以聯合親王,以「幼主不可理政」為由,推翻那份遺囑,強行扶持親王上位。
可如果羅溫是雌性……
那在法理上,就是鐵板釘釘的唯一繼承人。別說親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越不過一個雌性皇儲。
姜梨燼拿過干毛巾,動作輕柔地幫羅溫擦乾頭髮。
「膝蓋青了。」她看著羅溫膝蓋上的一小塊淤青,語氣平淡,「疼不疼?」
羅溫搖搖頭。
「這事兒,除了你母親和貼身的人,還有誰知道?」姜梨燼問。
「沒有了。」羅溫聲音很小,「母皇說,如果被人發現,我就會死。」
所以剛才摔倒,即使疼,也不敢喊人。
姜梨燼嘆了口氣。
這張牌,太大了。
現在絕對不能爆出來。一旦羅溫是雌性的消息走漏,內閣和親王會徹底瘋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哪怕有天衍天闕,哪怕有巴爾的艦隊,也防不住無孔不入的暗殺。
得等。
等到把那些老東西都按死的那天,而這,將會是讓她穩坐高台的籌碼。
「衣服穿好。」姜梨燼拿過旁邊準備好的睡衣,套在羅溫身上,「以後洗澡,我來幫你。有我在,我們誰也不會死。」
羅溫乖巧地點頭,伸手抱住姜梨燼的脖子。
「姐姐,你真好。」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的。
姜梨燼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她只是覺得,既然接了這個爛攤子,就得玩把大的。把那些想算計她和她身邊人的傢伙,連根拔起。
門外,三個男人站成一排。
天衍靠著牆,沒說話;提尼亞眉頭擰著,滿臉不耐煩;喀戎手裡甚至拿著個醫藥箱。
只有天闕從容的在樓下收拾碗筷,今天太晚,管家已經下班了。
見姜梨燼牽著換好睡衣的羅溫出來,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怎麼個事兒?」提尼亞湊上前,視線在羅溫身上轉了一圈,「摔哪了?要不要送醫院?這別墅的防滑系統是不是壞了,明天我讓人全拆了重裝。」
喀戎打開醫藥箱:「我看看。」
「不用。」姜梨燼擋開喀戎的手,「地滑,磕了一下膝蓋,沒破皮。小孩子嬌氣,嚇著了。」
羅溫很配合地往姜梨燼身後躲了躲,只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
天衍笑得意味深長:「我就說嘛,小孩子洗澡容易出意外。以後這種事,還是得老闆你親自來。我們這幫大老爺們粗手粗腳的,不方便。」
他把「不方便」三個字咬得很重。
姜梨燼看了他一眼。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行了,都散了吧。」姜梨燼牽著羅溫往床邊走,「我哄她睡。你們該幹嘛幹嘛。」
提尼亞不樂意地撇嘴,但礙於羅溫剛摔了,沒敢鬧騰,一步三回頭地被喀戎拉走了。
走廊里很快安靜下來。
姜梨燼把羅溫塞進被窩,掖好被角。
「睡吧。」
羅溫閉上眼睛。
姜梨燼關了主燈,只留了一盞微弱的夜燈,轉身走出房間。
門外,天衍沒走。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欄杆上,正偏頭看著窗外的夜景。聽見動靜,他轉過頭。
「老闆。」天衍壓低聲音,「這買賣,風險比我想像的大啊。」
姜梨燼走過去,雙手搭在欄杆上,看著樓下院子裡的燈光。
「怎麼,怕了?」
「怕倒是不怕。就是覺得,這小……小傢伙,藏得夠深的。老皇帝也是個狠人。」
他沒明說,但兩人心知肚明。
「加錢嗎?」天衍側過頭,笑得像個奸商。
姜梨燼轉頭看他,語氣輕鬆:「她會幫你洗白'歸墟'。但森羅閣……沒辦法。通緝令已經滿天飛了。」
天衍眼睛亮了。
「是她幫我洗,還是你啊?」他問。
「有什麼區別嗎?她是新皇,而我,是輔佐她的攝政親王。而且之前答應你的,我身邊的兩個位置依舊作數。」
天衍的笑容定了一瞬。
「今晚我守夜。連只蚊子都別想飛進這層樓。」天衍接話接的很快。
姜梨燼點點頭,轉身回主臥。
光腦在手腕上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