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光線柔和。
羅溫站在落地穿衣鏡前,小手侷促地扯著領口。深紅色絲絨禮服邊緣繡滿繁複金線,這是帝國皇室傳承千年的規制。連夜趕出來的衣裳,尺寸分毫不差,做工考究。
六歲的孩子身量未足,被厚重的布料包裹著,略顯單薄,站在那兒倒也有幾分唬人的架勢。
姜梨燼蹲在她面前,指尖靈活地整理著披風搭扣。她垂著眼,專注地盯著鏡子裡的羅溫,動作輕柔。
「腰挺直。」喀戎站在更衣室外,聲線平穩,難得帶了點嚴厲,「你是帝國未來的皇帝,外面那些人,都在等你看你的笑話,你退一步,他們就會撲上來把你撕碎。」
羅溫提了提氣,學著姜梨燼平時的樣子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脊背繃得筆直。
「別太苛刻,她才六歲。」姜梨燼語調慵懶,揉了揉羅溫的紅髮,「只要別在台上抹眼淚,就算咱們贏了。」
羅溫轉過頭,金瞳亮晶晶的:「姐姐,我不哭。母皇說過,流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好。」姜梨燼輕笑,順手拍了拍喀戎的肩膀,「你也別崩得太緊。有咱們在,天塌下來也砸不到她頭上。」
喀戎直起身,視線落在姜梨燼搭在他肩頭的手上,灰眸里的冷意散了個乾淨。
「好。」他低聲應答,握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
姜梨燼沒抽回手,任由他握了三秒,這才反手推開門:「走吧,去看看達倫親王給咱們排了什麼大戲。」
……
皇室駐地的主殿,眼下已然成了權力的角斗場。
穹頂的琉璃折射出光斑,底下暗流涌動。
兩側席位擠滿了帝國的老牌貴族,這些人向來是牆頭草,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大多數人的視線都黏在入口處,暗自揣測這位憑空冒出來的攝政親王,到底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完今天的過場。
沉穩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內迴蕩。
羅溫走得很穩。年紀雖小,每一步卻都精準地踩在節拍上。兩側的目光扎過來,沉甸甸地壓在這個六歲孩子的肩上。
姜梨燼目不斜視,步態散漫,像領著自家「弟弟」逛公園。她另一隻手隨意地拎著那個金屬提箱,毫不在意周圍的打量。
喀戎落後兩人半步,身姿筆挺。那一身代表科學院最高級別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硬生生壓出了一種不怒自威的冷厲。
他的視線掃過兩側,那些試圖探頭探腦的貴族紛紛避開目光,低頭斂目。
走到皇位前,羅溫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台下眾人。
大廳內鴉雀無聲。
典儀長維克多站在高台上,手裡捧著那本厚重的金邊冊子。他餘光掃過前排的達倫親王,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冗長的頌詞已經念完,按照流程,該請出權力的象徵了。
若是拿不出……
維克多嗓子發乾,但身為典儀長的職責逼著他必須開口。他提了提嗓音,任由回聲在穹頂盤旋。
「請內閣首席秘書,恭迎荊棘王冠,加冕皇儲。」
話音落地,全場譁然。
貴族們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內閣那邊不是放話說,不會交出皇冠嗎?」
「看戲吧。沒有那頂帽子,這大典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你瞧達倫親王,坐得多穩當,擺明了挖好坑等人家跳呢。」
達倫坐在最前排,指腹摩挲著高腳杯的邊緣。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連台詞都想好了,只要姜梨燼兩手空空,他就會站起來,痛心疾首地指責她無視帝國傳統,指責她沒有資格擔任皇儲的監護人。
金庫失竊又如何?就算姜梨燼真有通天的本事,把整個展示櫃連底座一起搬空,那又怎樣?
那可是科學院最新研發的防爆櫃,沒有他的生物密碼和三十六位動態密鑰,強行破拆只會觸髮夾層里的高爆液,連同那頂王冠一起化成一灘廢水。
只要姜梨燼拿不出東西,他就能當著全星際直播的鏡頭,徹底撕碎她監護人的合法外衣。
萬眾矚目之下。
姜梨燼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金屬提箱放在旁邊的托盤上。
「咔噠。」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脆。
她掀開箱蓋,單手從裡面拎出一頂暗金藤蔓交織、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王冠。
沒有繁瑣的密碼,沒有刺耳的警報,她就這麼隨意地拿著帝國至高的權力象徵,活像拿著一個不值錢的玩具。
達倫手裡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紅酒濺髒了皮鞋。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姜梨燼手裡的東西。
她怎麼打開的柜子?
姜梨燼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她轉過身,面向羅溫,神色破天荒地端正了幾分。
羅溫仰起頭,金色的眼瞳里倒映著那頂沉甸甸的王冠。
「不必麻煩內閣首席秘書長,我身為新皇的監護人,也一樣可以為她帶上這荊棘皇冠!」
姜梨燼雙手捧著王冠,穩穩地落在羅溫那一頭紅髮上。皇冠稍大一些,但絲毫不影響紅寶石的光芒與羅溫的發色交相輝映。
維克多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等……」霍爾從達倫身後竄出來,剛要扯著嗓子喊停。
「禮成。」維克多反應極快,硬是拔高了音量,將霍爾那句沒出口的質問堵了個嚴嚴實實。
大廳內有短暫的停頓。
隨後,前排左側爆發出一陣響亮的掌聲。
眾人循聲望去,防衛軍統帥正站得筆直,雙手用力拍擊,臉上的表情一板一眼。
這位老將心裡苦啊,提尼亞拿著他挪用軍費的把柄,揚言只要他不配合,明天全星際都會知道他的醜聞,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不鼓掌。
這位手握帝國重兵的老將一表態,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貴族們趕緊跟進。掌聲由點及面,迅速席捲了整個大廳。
達倫呆立當場,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憋成了青色。
他輸了。輸得莫名其妙,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摸著。
姜梨燼牽著戴上王冠的羅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下。
她偏過頭,對上喀戎的視線。
灰眸里的冷厲早已褪去,換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這破帽子,戴著當真挺沉。
但從今天起,誰也別想讓她們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