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蝕之地的夜晚,並非純粹的黑暗。幽綠的磷光、暗紅的輻射流、以及某些變異礦物自身散發的微光,交織成一片詭譎而危險的霓虹。空氣中瀰漫的不安因子,比白天更加活躍。
姜檸在廢棄勘探站里只休息了不到四個小時。
並非她不想,而是外間陡然增加的動靜讓她無法安心。腳步聲、挖掘聲、甚至偶爾的能量武器射擊聲,比白天密集了數倍不止。似乎有大量的人,在夜間湧入了這片原本相對「冷清」的邊緣區域。
她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入口縫隙處,向外窺視。
外面影影綽綽,多了許多打著高強度照明燈的身影。這些人不再是白天那些拿著簡陋工具、步履蹣跚的拾荒者,而是一個個全副武裝,穿著標準的防護服,手持能量武器或精良的冷兵器,動作迅捷而富有目的性。
他們像梳子一樣,仔細地梳理著每一片廢墟,翻動著每一塊可疑的碎石,彼此之間眼神交錯時,都帶著明顯的競爭和戒備,仿佛在搜尋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奇怪,晚上不是更危險嗎?怎麼人反而多了?」姜檸心中疑惑。她屏息凝神,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零星對話。
「……聽說了嗎?軍方丟了東西!」
「百萬星幣,夠老子瀟灑好幾年了!」
「說是抓攜帶機密文件的叛徒……」
「管他叛徒還是文件,找到線索就發財了!」
「媽的,這麼多人,跟蝗蟲似的……」
「動作快點,別被其他星域來的傢伙搶了先。」
軍方懸賞,百萬星幣,抓叛徒?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她要是再想不到是霍靳野的手筆,那她就真是傻子了。
好傢夥,為了抓她,這傢伙真是不擇手段。竟然用這種辦法,驅趕這麼多「免費勞力」來搜山檢海,這是要把腐蝕之地翻個底朝天啊!
姜檸瞬間磨緊了後槽牙,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
霍靳野,你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百萬懸賞啊,這下好了,恐怕不止是垃圾星,附近幾個星域那些要錢不要命的拾荒者、探險家、僱傭兵,恐怕都得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到這腐蝕之地來。
難怪這片原本還算清淨的邊緣區域,此刻簡直比中央城區的黑市還要熱鬧,她這個藏身點,絕對不能再待了。
她快速思考著對策,直接硬闖出去肯定不行,外面現在跟趕集似的。偽裝成尋寶者混入其中?風險也很大,她這個「葉涼」的身份經不起盤問,很有可能霍靳野已經發現了懷疑對象,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了。
姜檸迅速行動,從包里取出另一套灰撲撲、帶著油污和補丁的工裝服,以及一套簡易的化妝工具。
幾分鐘後,清瘦少年「葉涼」,變成了一個面色蠟黃、眼角帶著深刻皺紋、鬍子拉碴、眼神渾濁頹廢的中年大叔。
「很好,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姜檸壓低聲音,發出沙啞的嘀咕,滿意地點點頭。
她悄無聲息地鑽出勘探站殘骸,剛融入外部混亂的光影中,就迎面撞上了一支五人搜尋小隊,幾道強光手電立刻聚焦在她身上。
姜檸心裡一緊,但面上卻露出被強光刺到眼睛的畏縮和茫然,下意識地用手擋了擋光,沙啞著嗓子嘟囔:「……幹啥呢?照啥照?」
那隊人警惕地打量了她幾眼,見她只是個穿著破爛、滿臉頹喪的中年男人,身上也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裝備,便失去了興趣,移開燈光,罵罵咧咧地繼續向前搜索:「晦氣,是個窮鬼老傢伙。」
姜檸暗暗鬆了口氣,演技過關!
她學著那些底層拾荒者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背,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似漫無目的,實則方向明確地朝著腐蝕之地的更深處移動。
外圍區域幾乎被人海填滿,各種語言和口音的吵嚷聲不絕於耳,強光到處亂晃,簡直像是在舉辦一場怪異的露天尋寶派對。姜檸甚至看到有人為了爭奪一塊看起來像金屬碎片的玩意兒差點打起來。
「真是……瘋了。」她在心裡搖頭。
霍靳野這一手,真是絕了。
越往深處走,人數明顯減少。輻射濃度在提升,空氣中刺癢的感覺愈發明顯,周圍出現的變異植物和動物的形態也更加猙獰、具有攻擊性。顯然,百萬星幣雖然誘人,但大多數人還是惜命的,不敢輕易涉足真正的危險區域。
沿途,姜檸看到了更多屬於冒險者的遺骸。
一具半埋在紫色苔蘚下的白骨,一件快被風沙掩埋、依稀能看出原本顏色的防護服碎片……這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土地的殘酷。
就在她小心避開一叢散發著甜膩腐臭味、花瓣卻如同金屬刀刃的巨大怪花時,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驚恐的尖叫和……爭吵聲?
姜檸立刻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布滿孔洞的岩石後面,謹慎地探頭望去。
只見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一支隊伍正陷入絕境,十幾個保鏢模樣的大漢將五六個年輕男女護在中間。
他們穿著價值不菲的高級防護服,被十幾隻形似獵豹、但表皮覆蓋著骨甲、口吐酸液的變異獸圍攻。更可怕的是,他們身後那一棵看似枯死的巨樹,此刻如同甦醒的妖魔,無數柔韌如觸手的枝條正瘋狂舞動,嗅著人類的氣息席捲而去。
一個保鏢剛砍翻一隻變異獸,就被一條樹枝纏住腳踝,瞬間拖倒,更多的樹枝蜂擁而上,不過兩三秒,那壯漢就在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悽厲的短促慘叫聲中,被吸乾了血液,變成一具乾屍。
「路苓!早知道就不跟你出來了!你不是說絕對安全嗎?啊啊啊啊啊,要死了!」一個臉色慘白、戴著昂貴耳釘的少年一邊手忙腳亂地用能量手槍射擊,一邊帶著哭腔抱怨。
被叫做路苓的,是一個手持雙刀、身形矯健的少女,她險之又險地劈開一道襲來的酸液,聲音冷靜得甚至有些刻薄:「白旭,你是不是失憶了?偷開你家『星梭VII』出來冒險的提議是你提的,活動是你組織的,我只是看在同學一場的面子和刺激的份上幫你黑了監控系統而已。我說的安全,是指我開飛船的技術絕對安全,可沒保證過你在腐蝕之地這種鬼地方能活蹦亂跳!」
「我……我……」那個叫白旭的少年被變異獸追得連滾帶爬,想起自己偷開家裡最新款飛船的壯舉,再看看眼前地獄般的景象,終於崩潰地嗷嗷哭嚎起來,「要是我爸知道我偷了飛船還死在這,他肯定不是傷心,是會被我活活氣死啊!」
姜檸原本打算悄悄繞開這是非之地,這群一看就是溫室里花朵的富家子弟,冒險來這種地方,他們的死活與她何干?但聽到「偷開飛船」、「星梭VII」、「家裡」這些關鍵詞,她的腳步頓住了。
私人飛船!還是能進行星際航行的「星梭VII」!
如果能獲取他們的信任,搭上他們的飛船,豈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垃圾星,徹底擺脫霍靳野的天羅地網?
眼看那群保鏢在變異獸和殺人樹的夾擊下已經死傷殆盡,剩下的幾個年輕人也岌岌可危,防護服的破損處越來越多,輻射的影響開始讓他們動作變形,臉上出現不正常的潮紅。
機遇與風險並存。
姜檸眼神閃爍,迅速權衡。救,可能會捲入更大的麻煩,暴露風險也不小。不救,這條看似最便捷的逃離通道就可能徹底關閉。
下一秒,她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