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瀰漫著茶香,氣氛卻有點微妙。
霍靳野大馬金刀地坐在客座沙發上,軍靴毫不客氣的踩在裴硯辭那塊價值不菲的手工地毯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只是那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面慢條斯理喝茶的裴硯辭。
那眼神,跟盯犯人似的。
「裴狐狸。」他開門見山,連彎兒都懶得繞,「姜檸是不是在你手裡?」
裴硯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溫潤平靜,他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姜檸?你說的是我的匹配者,姜檸嗎?」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霍靳野的逼視:「如果我沒記錯,當初我委託你幫忙尋人,你給我的答覆是——查無此人。怎麼如今,反倒來我這裡要人了?」
霍靳野下頜線驟然繃緊。
當初裴硯辭找他幫忙,他確實藏著私心,故意說沒找到人,想自己先把那狡猾的小狐狸揪出來。誰知道那丫頭滑得像泥鰍,不僅從他眼皮子底下溜了,還一路鬧到滄瀾星,搞出那麼大動靜。
「別打岔!」霍靳野沒好氣地擺擺手,把那股心虛壓下去,重新板起臉,「我知道肯定是你把她藏起來了,她從滄瀾星失蹤,所有行蹤被抹得乾乾淨淨,有這動機,有這本事的,除了你裴大秘書長,我想不出其他人來。」
裴硯辭喝了口茶,不慌不忙:「哦?那你當初在垃圾星搞出那麼大陣仗,掘地三尺的找她,不也沒找到,還讓人從你眼皮子底下溜到了滄瀾星。現在找不到人,怎麼就賴到我頭上了?」
霍靳野一噎,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死狐狸,嘴還是這麼毒。
「你少跟我繞彎子。」霍靳野往前傾了傾身,手指敲著茶几桌面,篤篤作響,「你最近倒是悠閒,誰不知道你是工作狂,以前恨不得睡在議會大樓。這半個月,每天準時六點下班,雷打不動。外頭可都傳遍了……」他刻意停頓,一字一頓,「說你金屋藏嬌,樂不思蜀。」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只要想到那狡猾的小狐狸,這半個月就住在裴硯辭的屋檐下,甚至可能……他胸腔里就燒起一股無名火。
裴硯辭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甚至還挑了挑眉:「觀察挺仔細,不過我最近精神力不太穩定,無法長時間進行工作,所以準時下班回家休息,不是很正常?」
「少來!」霍靳野猛地提高音量,「你精神力不穩定不是一天兩天了,工作狂突然轉了性,鬼才信沒別的原因!你大半夜急召莉亞,肯定是精神力失控壓不住了,可現在你能坐在這兒氣定神閒地喝茶,除了那丫頭用她的精神力幫你梳理平復,還能有什麼解釋?裴硯辭,你別想糊弄我!」
他越說越篤定,眼神灼灼,仿佛已經穿透一切偽裝。
裴硯辭靜靜地看了他幾秒,書房內落針可聞,只有茶水微沸的輕響。
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卻莫名讓霍靳野脊椎竄上一股涼意。
「就算她真在我這兒。」裴硯辭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靜無波,眼眸輕抬,「跟你有關係嗎?霍靳野,姜檸是我的匹配者。她在我的地方,接受我的照顧,於情於理,有何不妥?」
「她也是我——」霍靳野脫口而出,話到一半驟然卡住,臉色微變。
壞了。
裴硯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幽深,緊緊鎖定霍靳野:「也是你什麼?匹配者?」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所以,當初你說沒找到人是在騙我?」
霍靳野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他的匹配者他藏起來怎麼了?裴狐狸找到人不也藏的嚴嚴實實,誰比誰高貴?
「我那確實是沒找到,我去的時候她已經跑了。」他揚著下巴,理直氣壯道:「你別打岔,姜檸她人呢?是不是在你這兒?」
裴硯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身體向後一靠,放鬆地陷進柔軟的沙發里,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動作透出幾分真實的疲憊。
「走了。」他說。
「什麼?」
「走了。」裴硯辭重複一遍,語氣平淡,「在你來之前,走了。」
霍靳野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放她走了?就這麼放她走了?」
「不然呢?」
「我不信,你的基因病那麼嚴重,你會輕易放她離開?」
「我的病是我的事。」裴硯辭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她不是藥,也不是我的所有物,我沒有權利一直把她綁在身邊。」
霍靳野剛想說什麼,卻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關鍵,猛地彈了起來,聲音裡帶著驚怒與不敢置信:「莉亞的飛行器?姜檸藏在裡面對不對?你知道她在裡面,你還讓她走?」
裴硯辭抬眼,眸光依舊淡,只淡淡反問:「不然把她鎖起來?關在籠子裡?」
霍靳野死死盯著他,眼底的怒火燒得烈烈,可看著裴硯辭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裴硯辭,你是不想關,還是關不住?」
他上前一步,逼近幾分,字字清晰:「她能在你這堪比議會大樓安保的莊園裡,悄無聲息溜到大門口,你先前急匆匆往那邊趕,該不會是想攔人吧?偏偏我撞了上來,你就順水推舟放她走了。
你是不想我見她,對吧?」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心口堵得發慌,一想到方才姜檸就坐在莉亞的飛行器里,離他不過數步之遙,他卻懵然無知,心裡更加懊惱憋悶不已。
裴硯辭鏡片後的目光無波無瀾:「你想多了,莊園的安保警報早已被觸發,我要想留她,她走不了。」
「嗤——」霍靳野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她都能潛行到門口了,一個觸發的警報還能奈何得了她?以她的本事,硬闖也不是沒可能,要不是你過來橫插一腳,我肯定能……」
話說到一半,他驟然頓住,喉結滾了滾,沒再繼續。
以那小混蛋滑不溜手、膽大包天的性子,她肯定不會老實聽話,恐怕只會鬧出更大的動靜,然後找到機會,再次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想到這種可能性,霍靳野忽然沉默了。
那股洶洶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漏掉了大半,他和裴硯辭,某種程度上,似乎面臨著同樣的無奈。
想到這層,霍靳野臉上的嗤笑與怒火一點點淡去,只剩沉沉的沉默,方才的咄咄逼人也散了大半,他垂眸壓下心頭的複雜,再抬眼時,語氣沉冷:「她去哪了?」
「不知道。」裴硯辭答得乾脆。
「你不知道?」霍靳野的聲音再次拔高,「裴硯辭,聯邦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有啊。」裴硯辭點點頭,表情居然還挺認真,歪著腦袋說,「比如,你是她匹配者這件事,我就是剛剛才知道的。」
霍靳野:「…………」
他感覺胸口那團火快把自己燒炸了,看著裴硯辭那張依舊溫潤平靜、蒼白脆弱、顯得格外無辜的臉,他真的很想一拳揍上去。
死狐狸!成精了的死狐狸!
要不是怕一拳下去他直接沒了,他真的很想揍他一頓!
「好,好的很!」霍靳野氣得直點頭,手指點了點裴硯辭,話都說不利索了,「你最好真如你表現的這麼平靜。」
他實在不想再跟這狐狸多說一個字,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控制不住動手。
霍靳野狠狠瞪了裴硯辭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書房門口走去,軍靴踩在地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砰!
書房門被用力甩上,震得牆上的裝飾畫都晃了晃。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裴硯辭獨自坐在沙發里,蒼白的臉上,那層慣常的溫潤從容徹底剝落,只剩深深的倦怠,和一絲空茫。
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許久沒動。
直到黎叔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
「先生。」黎叔低聲問,「霍少將他……」
「氣跑了。」裴硯辭沒睜眼,聲音有點啞。
黎叔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真的就讓姜小姐這麼走了嗎?若是她的身份暴露或者遇到危險……」
「嚮往自由的鳥兒,是關不住的。」裴硯辭打斷他,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天色,聲音低的像是自言自語,「關久了,要麼死,要麼恨,何必呢。」
他頓了頓,吩咐道:「讓人暗中跟著,確保她安全抵達公共星港區域就撤回來,別讓她發現。」
「是。」黎叔應下,卻又忍不住補充,「可是霍少將,他似乎對姜小姐很上心,要是讓他找到姜小姐……」
裴硯辭的指尖微微一頓。
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理清的複雜心緒。
「隨他去吧。」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湧的暗流,「有他在,至少……她的安全,會更有保障。」
只是這句話說出口,心裡某個角落,卻泛起一絲細微的、沉悶的澀意,並不劇烈,卻綿綿密密,揮之不去。
黎叔看著主人罕見流露出的疲憊與那一絲落寞,終究把更多的話咽了回去,無聲地躬身退下。
書房門再次輕輕合攏。
裴硯辭獨自坐在漸亮的晨光里,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卻蒼白的手指,恍惚間,仿佛還能感受到昨夜那具溫軟身軀在懷中的感覺,指尖殘留的、屬於她的細微氣息與觸感,早已涼透。
窗外,天光徹底大亮,照亮了他沒有半分血色的臉,和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晦暗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