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嘀嘀聲,一下一下,敲在空蕩的病房裡,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倒計時。
姜檸在床邊坐下,她伸出手,覆上了他的額頭,掌心觸到的皮膚微涼,帶著薄薄的汗意。
她的精神力緩緩滲入他的精神海。
他的精神海,比她想像的還要慘烈百倍。
污染像無數條毒蛇,正瘋狂啃噬著早已斑駁的精神海壁。他的精神力在拼死抵抗,卻早已油盡燈枯,被撕得千瘡百孔。
邊緣已經崩出蛛網般的裂紋,最深的幾道幾乎橫貫整個精神海,隨時可能徹底碎裂。
精神海內,那些暴戾的精神力在橫衝直撞,彼此撕咬,不分敵我,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越是掙扎,越是把自己推向深淵。
內憂外患,腹背受敵。
這破敗程度,比在莊園那次,他基因病發作時看到的還要觸目驚心。
舊瘡層層疊疊,新傷壓著舊痕,一看就是多次強行壓制基因病發作留下的痕跡。
這人基因病嚴重到這個地步,竟然一次都沒找過她。
反而雷厲風行扳倒議長,掌控議會,給七脈開了無數綠燈,掃清障礙。
姜檸深深的看了昏迷的人一眼,開始將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裂隙,開始梳理他混亂的精神力。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活兒,太輕了沒用,太重了會傷到他,讓他本就殘破的精神海雪上加霜。
同時,靈能湧入,將那些污染一點點包裹淨化。
剛才還狂暴得要撕碎一切的精神力,在觸碰到她的瞬間,驟然安靜下來。
它們本能地纏了上來,沒有貪婪索取,而是被動的承受她的力量,溫順馴服。
連帶著他緊繃的身體,都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姜檸動作一頓,眼睫顫了顫,沒說話,繼續手上的動作。
時間在嘀嘀聲中緩慢流淌。
裂隙在精神力的滋養下緩緩癒合,污染被徹底清除乾淨。
原本波濤洶湧的精神海,終於重歸平靜。
姜檸緩緩收回手。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人眼睫顫了一下。
那雙向來溫柔的眸子緩緩睜開,視線失焦了幾秒,才慢慢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分辨眼前的人是真實的,還是又一場求而不得的幻夢。
「醒了?」姜檸率先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感覺怎麼樣?」
裴硯辭眨了眨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姜檸?」
「嗯。」
裴硯辭嘴角慢慢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易碎的琉璃。
「又是夢啊。」他低聲自語。
姜檸挑眉:「什麼夢?」
裴硯辭抬起手,手指虛虛地落在她的手腕上,不敢用力,只是輕輕搭著,像是怕稍微用點勁,眼前的幻影就會煙消雲散。
「只有在夢裡才能見到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每次醒來,你都不在。」
姜檸低頭看著他冰涼的手指,好半晌才問,「你夢見過我很多次?」
「嗯。」裴硯辭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臉,一寸都不肯放過,「從莊園你走了之後,每天都會夢到你。
夢裡你就這麼冷冷的看著我,卻什麼都不說,然後轉身就走。我拼命追,怎麼也追不上,姜檸……」
「行了。」姜檸抽回手,打斷他的話,語氣硬邦邦的,「你的傷已經穩住了,好好休養吧,別胡思亂想。」
裴硯辭看著她,眼神漸漸清明,似是反應過來不是夢。
姜檸已經起身準備離開。
「姜檸!」
裴硯辭急了,伸手就要去抓她,可他剛撿回一條命,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手指從她的手腕滑到指尖,只輕輕勾了一下,就無力地滑落。
他不甘心,撐著病床就要下去,結果腳下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嘀——嘀——嘀——」
心電監護儀瞬間發出刺耳的警報,管子被扯得嘩嘩作響。心口剛縫好的傷口崩開,鮮血瞬間浸透了白色紗布,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姜檸猛地回頭。
就見裴硯辭狼狽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心口處,剛換好的紗布瞬間被鮮血染紅,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他卻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兩步,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褲角。
那張平日裡溫潤如玉、永遠從容不迫的臉,此刻毫無血色,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偏執和瘋狂。
「別走。」他聲音低啞,帶著毫無尊嚴的乞求,「可不可以多待一會兒,就一會兒,姜檸……」
「砰」的一聲,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林恪帶著兩個士兵衝進來,剛要喊「先生」,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個人像被釘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驚慌變成震驚,再變成匪夷所思。
誰能想到,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句話就能決定聯邦命運的代理議長,此刻正像條被拋棄的狗一樣,趴在地上,攥著一個女人的褲腳,神情卑微乞求。
兩個士兵瘋狂交換眼神,腦子瞬間頭腦風暴起來,但他們是專業的,即便心中震驚,但面上還是儘量維持平靜。
還是林恪反應快,對著裴硯辭深深鞠了一躬,拉著兩個士兵快速且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還是不要打擾先生跟姜小姐了。
病房內又只剩下兩人,除了機器還在嘀嘀作響,無人說話。
姜檸低頭看著攥著自己褲腳死不撒手的男人,抿了抿唇。
聯邦議會最高掌權人跪在她面前賣慘,這事兒說出去,估計都沒人信。
這個人因為她一句話把頂頭上司幹掉,如今還這副姿態祈求垂憐。
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被感動了。
但姜檸卻持懷疑態度,裴硯辭這樣的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要說他喜歡她,或許是有一點,但要說全為了她,她不信。
「裴硯辭。」姜檸語氣平淡,「別在我面前裝可憐,沒用。」
裴硯辭睫毛猛地一顫,卻是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是裝的。」他抬起頭,眼神認真,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真的可憐。」
姜檸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賣慘的樣子,差點被氣笑,她嗤笑一聲,「你可憐?整個議會都是你的了,你可憐什麼?」
「可在你面前,我什麼都不是。」裴硯辭看著她,聲音很輕,語氣溫柔,眼底卻翻湧著壓抑太久的偏執和瘋狂,「姜檸,聖所覆滅,議長死了,七脈的障礙我也掃清了,你想要的我都辦到了。」
「現在,你能不能看看我?」
「哪怕只是留在你身邊的資格。」
「哪怕,你永遠不會愛我。」
姜檸的手指猛地蜷成了拳。
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忽然變快了,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