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你永遠不會愛我。」
這句話落進安靜的病房裡，像是憑空炸響的驚雷。
姜檸眼睫一顫。
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忽然變快，咚咚咚，像是心跳。
她垂眸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男人，病號服被血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攥著她褲腳的手在發抖，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別的什麼。
姜檸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他這副模樣，不像是偽裝和以退為進，在她面前，他似乎真的可以把自己低到塵埃里去。
可是，那又怎樣？
姜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裴硯辭。」姜檸開口，聲音依舊冷硬，「你是不是覺得，你做了這些事，我就會感動？」
裴硯辭眸子緊緊盯著她，不閃不避，「我沒有這麼想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知道什麼？」姜檸打斷他，「知道你為我做了多少？知道你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受了多少苦？還是知道你有多愛我？」
每一句都像刀子，精準地扎在他最軟的地方。
裴硯辭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仰著頭直直望進她眼底，眼底翻湧著快要溢出來的偏執：「知道我在。」
「我願意做你的刀，你的盾，你腳下最堅實的台階，只要你想要的，上至九天星辰，下至泥沼深淵，我都會為你辦到。」
「議會的權柄，甚至整個聯邦，只要你想要，我都能雙手奉上。」
姜檸的眼神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晃動，唇瓣抿起，沒有說話。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越來越快，像洪水在堤壩後瘋狂撞擊，隨時都要決堤而出。
過了不知道多久，姜檸緩緩蹲下身，和他平視。
她的聲音輕緩溫柔，卻又似乎帶著拒人於千里外的疏離冰冷：「好聽的話誰都會說。權力這東西，一旦攥在手裡，誰捨得往外放？」
「聯邦幾千年來，權力永遠攥在你們男人手裡。匹配法把女人當成安撫男性，生育的工具，你們把全體女性的苦難輕描淡寫成個體犧牲，說什麼顧全大局，為了全人類，但其實為的不過是你們自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你現在對我低頭，不過是因為你再也控制不了我，又被基因病逼得走投無路，需要我救你罷了。要是我還是那個剛從垃圾星出來，無權無勢的孤女，你裴大議長，還會這樣卑微的跪在我腳下嗎？」
裴硯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難過，委屈，還有鋪天蓋地的後悔，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想告訴她早在莊園內相處的那段時間，他就已經被她吸引，不知不覺將她放在了心裡。
只可惜，那時的他不懂愛，不會低頭……
可他最終只是說：「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不信，沒關係，我會做給你看。」
他眼底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撕開了一道口子：「你不信我愛你，那我就做到你信為止。」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我知道你想重建靈族，我已經讓人開始統計全聯邦所有攜帶靈族基因的人，名單很快就能送到你手上。七脈的所有產業，議會會為他們開通所有綠色通道，任何政策都會先向他們傾斜……」
「還有那些被匹配法迫害的女性，我已經讓律政署起草了新的法案，下周就提交議會審議。所有需要法律援助的人，議會會成立專門的委員會，全程免費提供最高規格的律師團隊。」
姜檸靜靜地等他說完，臉上沒什麼表情，「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我不需要你，也一樣能做到。」
裴硯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姜檸：「聖所我能解決，議長我也能拉下來，只是時間問題而已。至於重建靈族，七脈的發展，法律援助，這些，我都已經在做了。
我不需要你打著為了我的旗號做這些，來滿足你的愧疚心和占有欲。」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想要的東西，我會自己伸手去拿。」
裴硯辭看著她，沒有反駁，良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苦澀：「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我做這些，也確實有私心。」
他抬起頭，眼底的偏執像燃燒的野火，要將兩個人一起燒成灰燼：「可姜檸，我做這一切，只是想讓你，能多看我一眼。讓你知道，我對你是有用的。」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起來。」姜檸忽然開口。
裴硯辭一愣。
「地上涼。」姜檸若無其事，「你傷口又裂了，想死在這兒？」
裴硯辭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像是死寂的黑夜裡，忽然燃起了漫天星火。
他連忙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可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剛起到一半，腿一軟就直直往下栽。
姜檸伸手，扶住了他。
溫熱的血瞬間沾濕了她的衣袖，他的身體很沉，幾乎整個人都壓在了她身上，滾燙的呼吸掃過她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隔著薄薄的病號服，他的心跳清晰地傳過來，很快，很亂。
「裴硯辭。」她皺著眉，「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裴硯辭靠在她肩上，虛弱地笑了一下，「想活，以前想，現在更想。」
姜檸沒接話，把他扶回床上。
這人看著清瘦，沒想到這麼重。
把裴硯辭放回床上，姜檸轉身就要走，他的手還抓著她的衣袖，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