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字的經書……
眷站在原地，看著神父的背影愣神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既然知道未來是黑暗的，又為什麼要垂死掙扎？
之後為了多活兩天嗎？
不過……
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空無一字的經書，心裡有些敬佩神父的做法。
回神諭的路上，眷看見了很多屍體。
餓死的、凍死的、因為生病得不到救治的。
在極樂之地的外面，是一幅地獄般的場景。
一山之隔，天差地別。
而即便如此，神域依舊在定期收繳他們的成果。
新鮮的瓜果，一車一車的黃金和寶石，以及上好的布料和馬匹。
眷忽然就理解了索伊思的做法。
人類並不弱小，他們不斷開發新的武器，建造更高的城牆，以此來抵禦災厄。
他們在快速變強，而天神族則在慢慢變弱。
照這樣繼續發展下去，人類的怒火的確會驅使他們對天神族動手。
這個種族，從來不缺反抗的人。
眷看著他們，忽然就看到了天神族的未來。
這兩個種族之間，壓根就沒有和平共存的可能。
回來之後的眷猶豫過要不要將真實的情況告訴玖。
但他還是做不到隱瞞。
玖擁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如何想，如何做，是玖的自由。
玖聽見後不可避免的信念受到了衝擊，但她無法理解，眷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了解的太少了。
與玖一起長大的，還有同時誕生的其他天神族，其中也包括澤領養的那個孩子。
眷始終沒有見過那孩子一面，直到他九歲那年。
從夢殿裡走出來的孩子穿著白袍，只露出一個白皙的下巴尖。
白袍將他罩得嚴嚴實實，就連陽光都照不到他身上。
那天這個孩子在眷回主殿的必經之路上撞到了他，小小一隻，和玖差不多高。
眷並沒有第一眼將他認出來。
「有摔到哪裡嗎？」眷站在原地沒有動，只皺了皺眉。
索伊思留給他的項鍊效果已經失效了，所以這個孩子並沒有被他身上的力量傷到。
但好在，撞到他的是個孩子，應該意識不到這個破綻。
眷垂著手，看見這個孩子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白袍。
他抬起頭，眼睛上的白色綢緞撞進了眷的視野中。
眷忽然一愣，這才從記憶的角落中翻出聽來的幾句傳言。
——夢殿的領使繼承人從小精神就不太正常，前幾日發瘋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
眷此刻終於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忍不住在他眼睛上的綢緞上多看了兩眼。
他之前從未見過這個孩子，因此不了解他的性格。
但他覺得很奇怪，天神族和人類不同，只要能夠成功出生，就不會受到任何疾病的困擾。
心理疾病在這樣的極樂之地更是罕見，更別說他是夢殿領使的繼承人，會有無數天神族關心著他的健康。
那個孩子看不見，站在眷的面前是側著身體的。
「沒事，你是誰？我從來沒有聽過你的聲音。」
眷意識到這個孩子不認識他，心裡鬆了口氣。
那就好。
眷咳了一聲，不動聲色的說：「我是……主殿的行使。」
「主殿的行使……」站在眷面前的男孩喃喃道。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他問。
眷想了想，說：「微，我的名字是微，你呢？」
「淮。」
眷默默記住了他的名字。
說來慚愧，這些神域尊貴之人名字一般都是有記錄的，甚至在淮得到這個名字的當天還有人和他說過。
只不過他對神域的事一向不感興趣，所以沒放在心上罷了。
既然淮沒有認出他的身份，那他也就沒有必要顧及那麼多。
他主動走到淮的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面容。
奇怪的是，眷一向對夢殿喜歡不起來，且帶著強烈的敵意。
但他看著面前這個冷漠又漂亮的孩子，卻沒有那種厭惡感。
不得不承認，眷其實是有些喜歡他的。
這個孩子沉默寡言，跟那些見到他就要說上兩句莫名其妙的話的人相比，還是很討喜的。
至少，眷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
「你說你來自夢殿，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淮感受著面前之人的氣息，沉默著，忽然問他：「你說你來自主殿，但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主殿的人會捨近求遠，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禱告。」
眷忽然一愣。
他有些不適應，還從來沒有人這樣跟他說話過。
「我……主殿裡禱告的人太多了，我嫌吵。」
作為回應，淮也點點頭，說，「聽說這裡也有個禱告的神殿，主殿的領使大人經常在這裡出現，我來看看。」
眷眼神一動，「來看主殿的領使？為什麼？」
淮似乎覺得面前的人話有點多，輕輕皺了皺眉，但還是解釋道：
「都說他是神域的幼神，我想知道他能不能治好我的眼睛。」
眷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眼睛上的白布，聞言一怔。
找他治好自己的眼睛？
眷心知自己做不到。
他不是什麼幼神，也不是醫生，他連淮的眼睛是怎麼回事都看不出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眷……不在這裡。」
淮聽見後依舊立在原地，臉上並沒有多少失望的表情，只問他：「你是主殿的人，你見過他嗎？」
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想打消淮請求他幫助的想法，於是想了想說：「見過。」
「他是什麼樣的人？」
「嗯……冷酷無情，從來不笑，每天只顧自己的事，也沒什麼助人為樂的精神。」
眷覺得自己說自己壞話很有意思，忍不住唇角勾了勾，
「總之……他是個很壞很壞的傢伙，你要是去找他治眼睛，他一定會狠狠的羞辱你。」
淮輕輕的「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眷看著他眼睛上的白布，覺得礙眼。
他覺得要是淮沒有失明，一定會非常非常漂亮。
「你的眼睛怎麼了？」
「我的眼睛住著另一個靈魂，它想控制我，被我挖下來了。」
眷渾身一顫，忍不住在心中敬佩這是個狠人，自己的眼睛說挖就挖。
但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什麼叫自己的眼睛裡住著另一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