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意南應答了一聲,把張嬸送走。
累一天的他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手腳都開始刺痛發癢。
愛香去灶上舀一盆熱水,端了過來,扒拉她哥:「哥哥,快泡泡。」她每次都想著和她哥一起洗衣服,可她哥咋說都不同意,就怕她掉水裡了,還說怕她感冒受寒。
可她又不是三木那樣的七歲小孩,那麼大的石板,怎麼可能掉下去嘛。
愛香把她哥安排指揮折成個大烏龜,手腳一起塞到了洗腳盆里。
熱水一泡熱氣一熏,體溫上來了。太過暖和,華意南腦袋有些昏沉臉上也帶出了一點紅暈。
安排好她哥,愛香又開始盤問小識書:「過年這幾天張嬸家咋了?」過年的時候張叔叔都會回家的。
識書不明白她姐在問啥,呆呆地回答:「沒咋啊。」有吃有喝沒吵架,嬸子也沒哭。
愛香想了想,突然想起剛剛回來時沒看見張二牛還有張叔他們,家裡就張嬸一個人。
換了一種方式問:「這幾天隔壁家裡,就只有張嬸一個人嗎?」
這個她知道,小識書猛猛點頭:「嗯嗯,嬸子說大牛哥二牛哥回他們爺爺奶奶家過年了。張嬸在家和識書過年。」
識書這麼一說,愛香和意南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哪有回老家過年不帶媳婦的,張嬸還沒找到合意的工作呢,不存在像華少洪似的請不到假,走不開。
怪不得張嬸嘴裡說的是客人呢。
可不就成了來拜年的客人了嗎?
晚點,愛香聽到隔壁熱鬧了起來,聽著可不像一家四口能鬧出來的動靜,可臨近飯點,又不好意思上門去看。
沒一會,張二牛端著一碗韭菜餡子送了過來,綠油油的韭菜餡里有星點的肉沫,一股韭菜的清香。
愛香一把將人拽住,盤問了起來:「你怎麼回事,竟然把嬸子一個人留在家裡過年。」
張二牛的臉上一點過年的喜氣都沒有,本就是個渾小子的面相,現在心中不高興表現在臉上,小小年紀看著就有點惡。
扯回自己的衣服,往門檻上一坐,說:「我都說我不去了,我媽說大過年的鬧得雞飛狗跳的讓人笑話,非讓我和大哥跟我爸回了老家。我就一小孩,我說話誰能當個事兒聽?」張二牛也是一肚子的不快活。
誰家小孩不盼著過年,偏生他家這年過的雞飛狗跳,沒滋沒味的。
張嬸夫妻倆沒有感情,純粹就是湊合在一起養孩子的。
之前張二牛他爸——張善功,每個月給家裡拿點錢,被一家人捧著供著,過了好幾年說一不二的張家皇帝生活。
可就算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也沒讓他對張嬸有幾分相濡以沫的溫情。
張善功打心眼裡覺得張嬸土氣,沒有文化,毫無共同語言。他說革命說政治,張嬸只知道地里說地里再澆點農家肥,菜才長得旺。
可看在她還算聽話能幹,一個人把兩個兒子養大,從不給他找一點麻煩,他覺得忍忍就過去了。
畢竟不用花心思、不用花時間、不用付出勞動,只需要一點點錢。
他就是大家口中有家有媳婦有兒子有工作,主流意義上的——成功男人,有福氣的男人。
一直到廢鐵事件,張嬸的行為真是太超過他的預料了,膽子太大了!
後來他讓張嬸把錢給他,一個女人拿那麼多錢做什麼,被張嬸堅決拒絕,甚至對方還不想老老實實在家,想用這錢給自己買份工作。
他又不在家,她一個女人孩子不管了,想要出去工作。
那是想工作嗎?
那是想男人!想給他戴綠帽子!
所以在兩次回家都要不來張嬸手中的錢,也打消不了對方想去工作的決心,張善功開始冷暴力自己媳婦。
各種找茬無視,連過年都不願帶張嬸回去。
二牛脾氣比較沖,當時就和他爸吼起來了。這下更是給張善功找到理由了,說張嬸在家什麼都不干,卻連養孩子都養不好。
竟然養出個和父親大小聲的孽障。
想著張善功到底是孩子他爸,等孩子長大了,要是想往縣裡去討生活,還要靠他給托托關係找找工作。
張嬸忍了。
不去就不去,誰稀罕去老家伺候一大家子人啊。
張善功是個孝順的,每次過年都會在縣城買一堆年貨回來,極小部分能進媳婦孩子的嘴。
大部分都是帶回老家的。
這次沒了能幹的騾子,他只能帶走自己準備的年貨,帶不走張嬸買的。
張善功給人添堵一級強,知道張嬸節省,竟然讓人給她帶話,要帶幾個弟弟的孩子來家裡住上幾天。
讓作為大伯娘的張嬸,準備點好吃的招待。
愛香身邊都是抱團擰成一條繩的夫妻,從來沒見過張二牛他爸這種人,聽完有些目瞪口呆,問道:「那你爸到底帶了多少個你的堂哥堂弟回來啊?」
張二牛眉頭擰成結了,十分不開心的吐出:「九個。」
「多少?!」
「九個!」
「媽呀,那他們要在你家呆多久啊?」
「我爸沒說。」
「老天爺,這麼多!那你家一天光糧食不都得煮上十幾斤啊?你和大牛哥張嬸一個月才八九十斤的定量,幾天就造的光溜。
你爸咋想的?
糧食吃完了,讓你們母子三人喝西北風啊?!」愛香急的都想啃手指了。
那還好意思收下這一大碗餡子:「你拿回去,讓張嬸先別急,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實在不行...實在不行,我給我爸爸說說借點糧食給你們。」這年代能借糧食的都是難得的交情,愛香糾結了兩秒 ,艱難的吐出了這句話。
想要考學政審十分重要,自從大牛也發出宏願想要考中專後,張嬸堅決不往黑市去了。
要是家中的糧食吃完了,就只能和鄰居們借。
可大家拿著差不多的工資,領著差不多的供應糧食,誰家不是計劃著緊繃繃的過日子?
難啊。
連鄰居都會真心的為自己母子三人著想,為什麼自己爸爸卻比外人還外人呢?二牛真是想不通。
帶著兩分氣,張二牛把那碗餡子塞回愛香手裡:「拿著吧,他們都是屬豬的,多一碗少一碗也餵不飽他們。
這是我媽特意給你家調的,多少還有點肉味,給他們吃浪費。
行了,我回去了。」
愛香只能站在後門,看著二牛一溜煙跑了回去,轉身心事重重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