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九點左右,同學們開始收拾準備回學校了。
張勉進騎著三輪,幫忙把燒烤架子之類的東西拉回去,元朗悅蹦上去坐著,對玉君說:「我給他指路,你們慢慢回來啊。」
用得著你指路,不過想著兩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都不知道接觸過多少次,玉君從老弟臊噠噠的紅臉蛋上看出了幾分原意。
也是,張勉進一米八這麼大塊頭,元朗悅一米六都是虛報,他要是不願意,兩人的手不會牽到被她發現。
擺擺手:「路上注意安全。」別把三輪車騎到溝里去了。
譚思明已經沒在學校住了,和大家並不順路想送玉君回學校,被拒絕:「我們這麼多人回學校,安全著呢,你一個人才是應該注意安全,快回去吧。」
三班的同學三三兩兩的走在一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鄭釗遠和別人都不太熟,就走在玉君的身邊。
馮知行同志沒有干涉鄭釗遠的專業,他順利通過了學校的面試,成了西政民事訴訟法研究生,將自己的學生生涯又延長了三年。
「原本過幾天該去單位報到,沒想到又多了兩個月的暑假。」
玉君:「暑假和你有啥關係,你暑假不都是忙著勤工儉學嗎?」
鄭釗遠笑了:「我又不是石頭打的,忙了大學四年,還是想休息休息的。」主要是這四年下來,自身條件已經不再是原本手停口就停,連他的家庭都穩步進入了小康。
人生邁入新階段,他也不想再搞得那樣緊迫,要不然他也不會來參加這次聚會了。
玉君有些好奇:「那你暑假準備怎麼過?」
「海南建省,是咱國家最年輕的省,還設立了經濟特區,我想去看看。」
「海南啊,可以看大海還有沙灘,我爸說三亞很漂亮,還有很多海鮮。」
「你暑假呢?準備去哪兒玩?」
「沒想好呢。」
「那也去海南吧,你爸爸不是說那邊很漂亮嗎。」
玉君想了想,哎,也不錯啊。
她記得她大姑父齊白陽家的親戚就在海南打拼呢,過去玩兒也不算舉目無親啊。
點點頭笑眯眯的說:「等我回去和我爸商量商量,要是可以,到時候咱一起去。」
走著走著隊伍就散了,零零散散的不知道人都跑哪兒去。
玉君左右張望:「咱走的這麼快嗎?」咋都沒什麼人了。
看著看著發現路邊上有個小公園,裡面有一圈沒見過的健身器械。
「我們去那裡看看。」
鄭釗遠沒意見。
器械嶄新,油亮油亮的,其中有一種器械是兩條腿站上去,可以來回走的。玉君站上去適應了一下,就大開大合的甩動著兩條長腿,看著有些雀躍。
鄭釗遠站在她的一邊,並著腿,前後晃著。
把幾種沒見過的器械都玩了一遍,玉君點評:「給小孩和老年人玩兒的。」不刺激。
最後停留在一個用鐵鏈和輪胎皮做的鞦韆面前,掛的還挺高,玉君坐上去腳尖剛剛點地。
把住鐵鏈:「鄭釗遠來幫我推一下。」
「來了。」正在某個像打太極器械面前的鄭釗遠應聲過來。
他斟酌了一下站在左手邊,幫忙推著。
玉君晃悠了兩下,發現自己歪歪著,早晚撞在掛鞦韆的鐵桿上,建議到:「你站在我後面推,不要就推一邊,平均一點。」
這下玉君板板正正被推的飛起老高,她開心的歡呼:「哦!這個項目好,怪刺激的。」
「我感覺自己像外國電影裡的女主角了,不過她們的鞦韆不是輪胎皮,是漂亮的花藤纏出來的。」
鄭釗遠就這麼一下一下的推著華玉君,站在身後他看不見玉君臉上的笑容,只能看見對方剛剛齊肩的頭髮一下一下的飛起。
聽到玉君這麼說,他說:「你等我一下。」
「幹嘛去?」
沒有動力,鞦韆慢慢變緩,玉君把著鐵鏈,雙腳點住地面,看向在不遠處黑乎乎花壇里彎著腰的背影。
「喏。」
他遞上一大朵被肥厚綠葉簇擁著的潔白梔子花:「你也是女主角。」
粗粗大大的花枝,香的撣都撣不開。
「還好管理員下班了,要不然非得罰你一塊錢不可。」玉君笑著接過梔子花,起身說道:「不能再玩兒了等會宿舍都關門了,咱走吧。」
重新回到往學校去的路上,玉君忽然問道:「你最喜歡什麼歌?」
鄭釗遠想了想:「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
嘿,一點都不意外呢。
那天晚上之後,三班的同學們收拾好行裝一個個離開了學校,以後或許會再相聚,卻再也聚不齊了。
華意南和張勉進一起來學校接玉君,給她搬行李。
住了四年,雜七雜八的物件還是挺多。
玉君看著說是來幫自己搬東西,實際上一趟一趟幫元朗悅幹活的張勉進。問她爸:「他咋還沒回江岸縣呢?」
華意南:「說是要等成績下來了再回去,就這兩天了。咋了?」
「沒咋。要是他早戀了,張伯伯能找你不?」要是真成了,她老弟怕是不會回江岸縣了。
華意南聽到這話,反應了一會,忽然笑了:「不能,你張伯伯還得感謝咱父女倆呢,給他兒子找了個好歸宿。」
感覺去張家吃張勉進的滿月酒就是前幾年的事兒,忽然都到了處對象的年齡了。
時間可真是快啊。
元朗悅行李多,她家裡派人開車來接她。
張勉進把行李給放好,元朗悅從車窗探出頭:「成績出來了給我打電話知道不?」
「嗯。」
「我會給你寫信。」
「好。」
「那我走了,成都見。」
「成都見。」
這哪裡像才接觸的樣子,是她之前被蒙蔽了雙眼,玉君走上前,拍了拍張勉進的肩膀:「你要是生在抗戰年間,肯定是個搞潛伏的好苗子。」
「玉君姐....」
華意南看著張勉進水潤潤的牛眼睛,打岔:「好了好了,咱也回去了,等會太陽大了曬人的很。」
過了兩天,高考成績出來了,張勉進過線第一志願,考上了四川中醫學院。
送走快樂的張勉進,玉君還沒和她爸說自己暑假想去海南玩,兩人就爆發了一個不小的矛盾。
「啥叫你不準備去首都啊?」
玉君完全沒料到。
「就是沒準備去首都啊。」華意南回答。
「我和我媽都在首都,你一個人在陪市幹啥,你不跟著我媽也得跟著我走呀。」
玉君之前都沒問過,在她的潛意識,她爸肯定會跟她一起去的。
結果今天她問了一下她爸工作調動怎麼樣了,才知道她爸根本沒準備去首都。
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我幹嘛要跟著你母女倆走,你們倆在首都有自己的事兒,我在陪市也有自己的事兒,我不去。」
這想當然的母女倆,華意南拒絕完當媽的,還得拒絕當女兒的。
「不就是上班嗎?在哪兒上不是上,咱們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嗎?」
「就你們倆好,我不好。」
聞言,玉君在堂屋裡轉了兩圈,腳步有些暴躁:「那不好了?那不好了?去首都還不好?」
「就不好。」華意南八風不動。
氣的玉君給她媽打電話:「怎麼回事呀,你丈夫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固執啊,說不去就不去,怎麼說都不聽。」
馮珍珍早就知道了,也接受了,說道:「你爸爸戀家,咱不能強迫他,要尊重他。
你也不是小孩了,讀書又不需要家長接送,等過幾年上班了,更不需要家長陪,是不是?」
她媽不管,玉君還不死心。
想了想,破天荒的給她爸煮了一頓晚飯。
回鍋肉、番茄炒雞蛋、涼拌干豇豆。
華意南一進門看著飯菜都擺上桌了,還納罕:「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洗了手坐到位置上,端起飯碗細細品嘗女兒的手藝。
回鍋肉炒得有點過,有點干;番茄炒蛋有點碎,都成漿糊了 ;干豇豆煮過勁兒了,軟趴趴的,鹽巴還放的有點多,咸了。
不過整體還是不錯的。
「做的挺好吃,真是長大了。」
玉君笑嘻嘻:「好吃就多吃點,等咱去了首都,我有空還給你做。」
華意南把自己打包回來的飯盒往玉君面前推了推:「你吃這個,過夜了不好吃。」至於什麼去首都的話,他不搭腔。
玉君一頓飯想方設法的提起這個話題,她爸就是不接茬,氣的她臉蛋都鼓起來了。
晚飯之後,父女倆在沙發上看電視。
華意南看電視,玉君盯著她爸。
「你這麼看著我幹啥?」
「你知道的。」
「...我出去消消食。」
「爸!你才四十三,又不是六十三,吃了飯消什麼食!」
看到今天是避不過去了,華意南坐了回去。
來吧,看誰說的服誰。
「爸,舅姥爺一把年紀了都能為了姑姑去首都,你咋就不能去?」玉君問道。
「等我到了你舅姥爺那個年紀,你要還想要我跟著你,我肯定跟著你,現在不行。」
「為啥!」
「你舅姥爺上面沒有老了,只有小需要他,所以他去了。
咱家上面沒有老了?
你兩個祖祖八十多了,一個越來越糊塗一個越來越老,都是醫院的『常客』。
你外婆也六十幾了,也需要小輩關心,你把她託付給誰,你蘭心姨媽一家?
過幾年你外公他也退休回來了、你爺爺、姑奶奶她們都在陪市。
你媽是獨女,我是家裡老大,就這麼一家人搬到首都去?不管他們了?
你覺得合適嗎?」
玉君正是充滿活力往前沖的年齡,華意南很少和女兒說這些瑣碎的關於家庭責任的事兒。
對男人來說,四十多歲確實正是拼的年齡。可這樣的男人,家裡往往有一個把所有事情都頂上的女人。
馮珍珍這個獨生女的身份,讓他們一家在年輕的時候被兩輩老人,從經濟到育兒到生活全方位的幫扶。
那到老人需要的時候,他們自然也要擔起相應的責任。
贍養老人這種事,不是光給錢就行的。
玉君忽然詞窮了。
好像有許多無形的鐵鏈忽然顯現在她的面前,這些束縛的鐵鏈是親情、是家人、是責任。
和理想、和奮鬥、和青春相悖。
一個帶著人向上飛,一個將人捆在原地。
她感覺心頭沉甸甸的。明明祖祖、外公、外婆都對自己很好,為什麼自己都沒想過他們?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不孝了?
「長輩們是我和你媽的責任,不是你的責任你不用壓力太大。以後會有需要你承擔的責任,但不是現在,想做什麼就去做。」華意南摸了摸女兒的腦袋。
「你和你媽有自己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兒。我不想工作日在家等你媽下班,休息日等你放學回家,天天就等你母女倆了。
哦,還不一定等的到,今天這個加班明天那個學校有事。把我叫到個不熟悉的地方去,天天下班回家就一個人,何苦來的。
我在陪市,單位都是認識的人,下了班今天去你祖祖家吃飯、明天去你外婆家吃飯、後天去你姑奶家吃飯、大後天去你小姑家吃飯、放假回江岸縣去你爺爺家吃飯,再留一天給同事,留一天給自己。
一個星期下來充實的很。
你長大了可以去過自己的生活,你長大了我也可以過自己的生活。」
晚上玉君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忽地坐起來,對著枕頭一頓拳打腳踢。
最後卸力,砸回了床上,安靜了下來。
是了,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在學校備考、去昆明實習、和同學在江邊烤串、預備去海南玩,全都是她自己的生活。
她在做這些事兒的時候,她爸在家裡做什麼呢?
她也不知道。
她不想離開她爸,卻總是在離開她爸,留給她爸的時間從來都是日子裡的一點碎片。
她不能為了這點碎片要求她爸必須在她身邊。
她以為她和她爸是親密無間,誰也離開不了誰的父女。
可在不知不覺間,原來她已經脫離了讓她眷戀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
真是讓人又愛又恨的長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