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補償」女兒,玉君說要去海南玩兒華意南也准許了。
坐在電話機邊上就是一同叮噹打電話,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妹夫齊白陽,對方的兩個弟弟都是「闖海人」。
八八年就拖家帶口的去了海南尋夢淘金搞創業。
而後給堂妹夏荷打去電話,八九十年代的廣州火車站,懂的人都懂。希望對方到時候能來火車站接一下玉君,並幫忙買一下船票。
陪市沒有直達海南省的辦法,需要先坐火車到廣東,再乘坐客輪渡過瓊州海峽到達海口市。
海南從建省前兩個月開始,就有四面八方的人匯集到廣州,等待坐船去海南。
輪渡船票一票難求。
過去快一年了,闖海熱依舊。
「十萬人才下海南」。
說的就是走官方渠道,希望以帶指標的身份去到海南的各種技術型人才不少於十萬。
私人身份,自行前往的,那就更多了。
還得再給妻子馮珍珍打電話,對方前幾年跟著中央督查小組去過海南出差,讓她想想在海南有沒有熟悉的人。
玉君在海南多幾位長輩的故交,安全更有保障。
這個時代海南才摘掉邊陲海島的帽子,全國各地的人都往海島去撈金,人員流動大,和後來的旅遊勝地相比,不管哪方面都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華意南同意玉君去都得下老大的決心。
房間裡玉君正在挑選去海島要帶的裙子,華意南站在一邊,傳授:「你就在海口市玩,最多再去個三亞市。要是有人和你說知道哪哪兒有好看的野景點、漂亮的沙灘、好吃的飯店,不要去,知道不。
就去那種人多的,本地人自己溜達的時候都會去的地方。
要是有人跟你搭訕,不要理他。本地人不要理,他們對本地很熟悉,騙你你都不知道。那種白白淨淨的外地人搭訕你,更不要理,跑了公安都抓不到人.....」
玉君這兩天就聽她爸見縫插針的和她嘀咕,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把一條黃色裙子放進行李箱,說道:「我知道了,偏僻的地方不去,不認識的人不理,不吃別人給的東西,不一個人落單行動,隨時保持警惕。
爸爸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被騙,也不會被拐的!」
她也算是走過南闖過北了,她爸怎麼還是這麼不相信人。
得知姐姐要去海南玩兒,同樣放暑假的雙胞胎跳著腳表示他倆也要去。
愛香本來不同意的。
就想著玩兒,淨添亂。
齊白陽卻想著孩子兩個親叔叔都在那邊,去玩一下咋的了。
總不能孩子每次暑假往陪市大舅哥家跑就是安全的,去海南親叔叔家就危險的很?
沒這個道理嘛。
去海南玩一玩,堂兄弟姐妹們也能一起多接觸接觸,免得以後長大了互相都不認識有這麼個親人。
齊白陽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愛香再反對就難免讓丈夫不快,是不是看不起他的家人。
倆孩子一人一個雙肩包,揣著兩位叔叔的聯繫方式,歡天喜地的上了去陪市的火車。
自從知道倆個外甥也要去,華意南的擔憂成指數增長。
將三個興奮的孩子送到火車站,看著同行卻沉穩許多的鄭釗遠,華意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路上一定幫叔叔把她們幾個看好了,別讓她們亂跑。看一看玩一玩,然後好好的回來。」
從陪市到廣州,行程三十個小時。幾個孩子坐的是K871次等列車,一張臥鋪票就要一百八十四元。
這還只是坐火車到廣州單程的車費。
幾個孩子這一趟光來回車費都要大幾百。
感謝錢如珠的辛苦付出吧。
要不然就憑華意南的工資,供不起這樣奢侈的活動。
頭天上午上火車,第二天下午五點多,四人小組才到了廣州火車站。
一下火車,人多各種叫喊聲,玉君都有點耳鳴了
堂姑夏荷帶著她的丈夫一起來火車站接她們。
玉君小的時候在江岸縣長大,夏荷就在對面德感東方紅社區的機械廠工作,逢年過節經常見面。
家裡的小輩,除了自家姐姐春梨家的孩子,夏荷最熟悉的就是玉君了。
而雙胞胎,雖然見的次數不多。
不過是愛香家的孩子,愛屋及烏,依舊很熱情的摸摸頭拍拍肩。
輪到鄭釗遠,她就有點驚訝了。
得知是玉君的同學,夏荷邀請了對方一起去飯店吃飯。
她早就定好了位置。
鄭釗遠原本不想去,人家的家宴,他去不合適。
現在又不是以前,吃飯多一個少一個的不是什麼問題。一路出行的人,單單把人家拋在一邊不好看。
最後還是被拽著一起去了飯店。
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廣州的繁華不輸首都。甚至因為沿海商貿發展更快,更顯得繁榮。
按玉君的話來說,首都的人更像知識分子,廣州的人則是一看就很有創業精神。
妍妍翻譯,她大姐的意思,首都的風格權威而嚴肅,廣州則是時髦又充滿活力。
飯店裡,來廣東找女兒過暑假的華少泳夫妻帶著外孫正翹首以待。
看著玉君來了,丁秀招呼幾個孩子來挨著自己坐:「哎呀,我們玉君、妍妍又長乖了,小茂也長得高,以後跟你爸爸一樣高。一路累了吧?不知道你們要來廣州,要不然咱們一趟過來,就你們幾個小孩,多不安全。」
「二婆婆、二爺爺。」
「二外婆、二外公。」X2
幾人叫了人。
「妍妍他倆要去找齊家叔叔過暑假,我陪他們跑一趟,也是臨時知道的。」玉君才不說是自己想去玩兒呢,直接把理由推到了雙胞胎身上。
丁秀又問鄭釗遠:「這位是那個也?」
玉君:「我同學,他去海南有事,就和我們一道也有個伴兒。」
「哦,我還以為是你耍朋友勒。」
玉君笑道:「沒有哎,我還小。」
「也沒得好小,耍也耍得,你媽在你這個年紀都和你爸爸結婚了,把你都揣起了。」
不愧是丁秀,年輕時就常常自顧自的說話。
等年齡上來了,更是踐行言論自由。
玉君也習慣了,她這個二婆婆經常說些「憨憨話。」
「媽。你別在這兒胡說了,玉君還要讀幾年書。」夏荷出言制止她媽。
「也是,那時候也沒得大學讀的,是只有結婚生娃兒。
你爺爺說你在考研嗎?出成績沒得?」
上了年紀的人,問小輩的固定話題:耍朋友沒、成績啷個樣、哎呀又長乖了。
「出成績了,考上了。」
「哎呀,你出生的時候我就看你一副聰明相,看嘛,果然有出息。」丁秀說起話來有一種忍俊不禁的誇張勁兒,讓人很輕鬆。
她朝著自家小外孫招手:「來,沾哈你姐姐的聰明氣,要向姐姐學習,以後也當個大學生。」
夏荷的兒子才四歲多,人小小的卻是很活潑的性格,穿著紅色條紋的小短袖,米黃色五分短褲,塑料涼鞋跪在凳子上,雙手撐著桌子,好奇的看著幾個哥哥姐姐。
完全不怕。
他外婆丁秀一叫他,立刻從凳子上滑下來,歡歡喜喜走過來貼在玉君邊上站著。
麻糖似的不願意離開。
也不是完全不願意離開,妍妍叫他,他也是願意換一個人貼著的。
八十年代,有遠方的親戚到來,就算是自己出去借住,也要把親戚安置好。這樣才算是熱情接待,不至於落人口舌。
只有本地完全沒有親戚朋友,或是一個容身之所都騰不出來,才會去招待所住宿。
哪怕是華家這樣並不差去招待所、酒店的房費的家庭,為了顯示家族裡團結熱情,也是這個路數。
夏荷家是個三室兩廳,她把兒子送回婆家,讓丈夫帶著鄭釗遠去單位宿舍借住。她和她媽丁秀一間,玉君和妍妍一間,小茂和她爸華少泳一間。
鄭釗遠這個外人雖說沒讓在家住,也是安排的妥妥噹噹,沒落下。
在八十年代,全國公認的一線城市就三個:北上廣。
玉君上一次來廣州還是那年去香港來轉輪渡的,那次是跟著旅行社,來回都沒有在廣州逗留。
這次來,玉君也不趕時間,拿上相機,帶著弟妹和鄭釗遠出門City Walk。
用粵語講,這種得閒無事在街上隨便逛被稱為「哨街」。
全國首條商業步行街——上下九步行街去了。
全國第一家五星級賓館——白天鵝賓館去了。
全國第一個夜市——西湖路燈光夜市也去了。
還去了南方大廈百貨商店,這裡有全國最早利用地下空間開設的洞天商場。
還有華夏公司,一棟十六層的大樓,一到六樓為商場。和南方大廈同為廣州規模最大的百貨商店之一,到了夜裡也是燈火通明。
說起來才八十年代末,廣州已經高樓聳立,從河南海皮望向長堤,看見的愛群大廈、人民銀行大樓和中山二院中山樓,已經和玉君去過的香港沒有什麼差別了。
很有國際大都市的模樣了。
不管是成都還是陪市,都完全不能與之媲美。
玉君她們還坐了錚亮的紅色計程車,廣州人管它叫「的士」聽起來很時髦。
幾人還坐了廣州的烏蓬小船,說來也怪,廣州人不管小河叫小河,偏叫做「河涌」。玉君聽到的時候還以為在叫人名「何勇、何勇。」
也看了沙面東橋,原本叫做「法蘭西橋」,是以前通往租界的橋樑之一。
在「寶隆洋行」這個丹資洋行門口拍了照。
有些陳舊了,更算不得高樓大廈,卻很有不一樣的腔調。
不過有一個問題,就是玉君聽不懂本地廣府人講話。
明明她各種粵語歌曲手拿把掐,還聽得懂香港影視作品,可現場和人交流就屬於一種連比劃帶猜的狀態。
需要堂姑姑夏荷的婆家親戚,土生土長的廣府人作為導遊帶著她們玩兒。
在廣州待了四天,她們準備繼續啟程。
華少洪夫妻和夏荷一起,將幾個孩子送到了洲頭咀碼頭,乘坐「玉蘭號」前往海南省。
玉蘭號主體甲板以上有三層,一二層為一到三等艙的客房,第三層就是頂層甲板。船體主甲板以下還有兩層,分布四五等的船艙。
四等艙客房裡有個小窗,五等艙就是全封閉的,看不到外面了。
玉君她們是一等艙,船票二十一塊八。
上午九點鐘,玉蘭號在一聲長長的汽笛聲中出發。
玉君發現船上除了許多前往海南創業的年輕人,還有好幾個外國人。
妍妍看到了一個紅頭髮的長髮外國男人,有著一雙碧綠湖水一般的眼睛,看著人時像隔著一層霧似的。
只能用漂亮來形容。
妍妍難得有些不好意思,用她的應試蹩腳英語,和人打起了招呼。
甲板之上,玉君還給這對中外友人拍了一張以大海為背景的合影。
沒來得及多欣賞一下大海的廣闊,剛剛出珠江口,風浪一大,一行四人全都暈船了,只好回客房躺著。
玉君只感覺自己像一片小樹葉,在水面上晃來盪去,一直在床上躺到晚上,才感覺好點了。
能睜開眼,坐起身。
在她們說不清是睡著還是暈船昏過去的這一天,玉蘭號載著輪船上的兩百多名旅客出珠江、繞深圳、遠眺香港,在南海上劈波斬浪的朝著海南島前進。
那天晚上,玉蘭號上還舉行了一場遊客聯歡晚會。
玉君去輪船上的大餐廳吃晚飯的時候,那些不暈船的遊客們正在歡快的享受著這個在南海上的夜晚。
有年輕女人朗誦詩歌;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唱著激昂的蘇聯歌曲;也有人暢談對闖海生活的設想。
玉君吃了一份不太好吃的什麼咖喱飯,雖然她之前也沒吃過咖喱飯,但她可以肯定雞死的冤枉。
一邊吃一邊聽著參加晚會的旅客們交談。
她發現去海南的旅客大多數都是比較偏遠,或者說是遠離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的地方。
像是東北、西北、西南邊陲這些地方,或者是一些她沒聽過的小縣城。
可這些人卻不簡單。
有五十年代留學的老一輩知識分子,也有畢業之後參加工作懷才不遇的大學生。
研究生也有。
許多人流露了對原本的封閉、清貧、死水一般的生活環境工作環境的抱怨。
拋家舍業、破釜沉舟、斬斷退路前往大特區海南省,只盼著有機會從頭開始,有全新的未來。
他們不要面子,不要所謂的穩定,拋棄一切自尊與虛榮。一心只抱著過好日子,對未來發展的追求。
去往一個祖祖輩輩都沒有踏足過的地方。
經歷二十多個小時在海上的顛簸,當海天交界處出現一條綠色的線時。
那就是所有闖海人火熱的目的地。
那就是海南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