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安意外地看了胡院長一眼,她知道這個老頭最會趨利避害,但對於學生也的確有幾分維護之心,當初若不是他從中斡旋,陳家只怕早就除掉柳家兄妹了。
但松鶴書院該說話的時候沒說話,現在也沒資格說話了!
於是,她繼續說道:「這些對在場的各位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大事,只是學子間的打鬧紛爭,微不足道,但我告訴你們,不是,這是霸凌,是犯罪,陳馳的行為不僅毀了柳昭的人生,毀了柳絮的希望,還毀了一個辛辛苦苦支撐起來的家庭!」
「所以,我認為這件事很重要!說出他們所受的傷害很重要,討回他們應有的公道也很重要!」
柳昭渾身一震,麻木的眼底驟然泛起一絲微光。
柳絮更是身形僵住,怔怔地望著眼前並不高大的女子,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他們早已認命。陳家倒台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他們知道沒人會記得他們受過的苦,也沒人會為他們的殘破人生駐足。
在通敵叛國的滔天巨案面前,他們這點委屈和傷痛,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們沒有想到,有人會將他們的苦難鄭重其事地擺在所有人面前,大聲告訴所有人——
你們的公道,很重要。你們的委屈,不該被掩蓋。
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番話深深觸動,陷入沉沉的沉思。
時予安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直視著松鶴書院的每一位學子,語氣坦蕩而包容。
「我知道,當年你們畏懼陳家權勢,不敢出聲、不敢阻攔、不敢作證。身在強權之下,人人自保,這不是你們的過錯!」
「但如今你們也看到了,陳家並非無法撼動,陳相即便位高權重,也有被律法制裁的一天!」
她抬聲號召,字字有力,振聾發聵:
「請你們放下畏懼,說出當年所有真相!將陳馳仗勢欺人、霸凌同窗的所有罪行公之於眾!」
「讓我們一起還柳家兄妹一個公道,還松鶴書院一片清明,還世間一份本該有的正義!」
眾人沉默了,松鶴學子陸衍之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事已至此,遲來的正義還有意義嗎?」
這句疑問,道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
傷害既定,時至今日再追責,也換不回柳昭完好無損的身體,所以有意義嗎?
「這位同學問得好!」時予安朝他露出了一個微笑,聲音清亮有力,振聾發聵:「但我告訴你,有意義!」
「正義有時候會遲到,但絕不能缺席!」
「而且我希望你們明白一點,你們不僅僅是幫助柳昭,更是在幫助你們自己!」
「今日若我冷眼旁觀,他日禍臨己身,則無人為我們搖旗吶喊!若是人人都不敢道出不公,那日後不公將會成為常態,正義將永遠無法降臨!」
「拿出你們的勇氣,隨我一起揭露不公,伸張正義!」
話音剛落,一個學子就一臉忐忑地開口了,「我……我知道陳馳欺負柳昭的事!他威脅我不准多管閒事,所以我……我什麼都不敢說!」
有了一個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說出了當初的事。
「陳馳不僅欺負柳昭,之前還有好幾個退學的學生也是被他欺負走的!」
「不僅如此,他還逼迫我們交保護費,還威脅我們不給就會落得跟柳昭一樣的下場!」
「我恨陳馳,可是他背後是陳相,書院的夫子也維護他,我們根本不敢反抗!」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將陳馳一伙人做的惡事都說了出來,甚至連一些收了好處包庇他的夫子也都供了出來。
所幸,松鶴書院的學子並非全然麻木冷漠。
有人曾寫過匿名信舉報,也有人暗中給柳昭塞過金瘡藥,甚至還有人偷偷給陳馳使過絆子……
時予安十分欣慰,不是所有人都甘願為惡,他們的沉默不是冷漠,只是被權勢裹挾的無奈。
但縱然畏懼強權,依舊有人守住本心,心存良善。
聽了大家的話,胡院長心裡既驚訝又覺得十分愧疚。他他知曉松鶴書院不復往日純粹,卻從未想過腐朽至此。
也沒想過那些平日裡滿口聖賢道義、端著清高姿態的夫子,背地裡竟敢肆無忌憚收受賄賂,徇私枉法、包庇惡行、毫無底線!
但就算他知道,只怕也有心無力。松鶴書院聲名鼎盛,院內大半夫子與學子皆家世顯赫、背景深厚,他雖身居院長之位,實則空有虛名,並無實權。
很多亂象,他不是不知,而是不敢管、也管不了。萬般掣肘之下,他也只能悶頭做學問。
直到今日層層真相被徹底撕開,他才徹徹底底看清,這方本該教書育人、傳道授業的聖賢之地,早已被私慾與權勢侵染得污穢不堪!
愧疚與自責讓胡院長無地自容,他對著蕭景越拱手道:「王爺,老夫有愧,不配再做松鶴書院的院長!」
「這並非全然是胡老你的過錯。」蕭景越安慰了一句,便聽到了時予安的心聲。
【胡老頭的確做得不好,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特權階級太多,再換一個人當院長也未必能好到哪裡去!】
【若要追究責任,晉王也有很大的責任,掌管文淵閣卻對松鶴書院的監管不到位,連普通學生的安全都無法保障!真是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
【但責任最大的還是皇帝,身為君主,不嚴加管束朝中臣子,縱容寵妃外戚、世家權貴濫用職權,肆意欺壓底層百姓,簡直是個昏君!】
蕭景越聽到自己被罵時,心中無奈又委屈。
他雖然有權掌管天下書院,但松鶴書院這種盛名在外的,關係又錯綜複雜的,他也無法過多干涉。
待聽到後面她罵皇帝的心聲,他心底那點委屈瞬間煙消雲散。
她連九五之尊的帝王都敢在心底痛罵,他被埋怨幾句,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了!
更何況,松鶴書院身為天下書院的典範,本該以身作則,管理卻如此混亂,辜負了世人推崇,也辜負了建院之初傳道授業的本心。
蕭景越略一沉吟,隨即正色道:「松鶴書院身為天下書院表率,卻風氣敗壞、霸凌橫行、徇私成風,積弊已久,屬實不該。此事朝廷亦有監管疏漏之過,本王與胡院長亦難辭其咎。」
「本王會將此事奏明聖上,請聖上發落。同時,松鶴書院需重整院規、肅清風氣,以保證日後不會再有這樣事情發生!」
說完,蕭景越又看向柳昭兄妹。
「你兄妹二人受盡委屈,雖柳絮報復陳馳手段偏激,但念在你年幼孤苦,又遭遇不公,且未造成實際傷亡,故不予追究!」
「至於柳昭,你所遭受的傷害皆因陳馳而起,本王做主,會讓陳家先對你進行賠償!同時,官府和松鶴書院你的事處理不當,也會給予相應的補償。」
柳昭聞言,單薄的身軀微微一顫。
夫子能為他出頭已是不易,他沒想到她竟然還會要求陳家和書院甚至是官府對自己進行補償!
他緩緩抬眼,眼底一片空茫,錢財補償於他而言早已毫無意義,他的人生已毀,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身外之物。
「夫子,」他目光堅定而認真地看向時予安,「我只希望,以後不會有人和我一樣。」
時予安怔了一下,心中一片酸澀。
她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說道:「你希望的一定會實現。但一碼歸一碼,補償必須給!」
「除了治療的費用,其日常所需的生活保障、對精神傷害的賠償、無法入朝為官的補償都不能少!」
「至於具體多少,」時予安回頭看向沈富貴,「沈富貴同學,勞你幫忙算一個『合理』的數額!」
「好嘞!」沈富貴掏出隨身攜帶的金算盤,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