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老爺！」王姨娘撲上前，不敢伸手觸碰，只跪在一旁失聲哭喊。
幾個下人見狀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楚崇安抬到了一邊。
他的身子仍不住地發顫，嘴角淌出涎水，雙眼半睜，瞳孔早已渙散開來。
廳里本就亂作一團，官差們立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領頭那人抬眼望了望天色，對著府中忙著收拾的下人厲聲催促：「動作都快些，只給一個時辰，過時不候。」
說罷便帶人退了出去。
王姨娘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忽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聲音尖銳又刺耳。
只是四下人人自顧不暇，沒人分得出心思搭理她。
消息傳回宮裡的時候，楚澈正靠在榻上喝藥。
溫寧郡主坐在身側，拿著一方絹帕，輕輕替她拭去嘴角殘留的藥漬。
柳停雲自在一旁落座，慢條斯理吃著宮中御賜的點心。
內侍回來後把威遠伯府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楚崇安痙攣暈倒的事。
溫寧郡主聽罷，手中帕子微微一頓，沉默須臾，終是輕聲問道：「楚崇安現下如何了？」
內侍答道：「回郡主，楚崇安已經醒了，但……聽大夫說，應是偏枯了，一邊手腳都不太靈便，說話也含糊。怕是以後都要人伺候了。」
溫寧郡主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袋銀子，遞給那內侍。
「勞煩公公再跑一趟，替我傳話給府里的周老管家，讓他找兩個人，隨便尋個小宅子把人安置了，粗茶淡飯餓不死就成。」
那內侍接過銀子，掂了掂分量，頓時眉開眼笑，連聲應道：「郡主放心，奴才一定把話帶到。」說完便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楚澈靠在榻上，看著母親這番安排，忍不住皺了皺眉。
「娘，你管他做什麼？他那麼不待見咱們娘倆，從小到大對我何曾有過半分情誼？如今落得這般田地，是他自己作的，咱們不欠他的。」
溫寧郡主還沒開口，坐在一旁吃糕點的柳停雲先拍了拍手上的點心屑，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娘這是為了你好。」
楚澈聞聲轉頭看向她。
柳停雲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出聲道：「這老匹夫到底是你的生父。做得太絕情了，旁人難免要戳你的脊梁骨。他如今已是廢人一個，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你娘這是替你考慮得長遠，省得以後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你倒還不領情。」
楚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抬眼看向母親，對方正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神色沉靜平和。
「行了，」溫寧郡主拍了拍被子。
「這些事用不著你操心，好好養你的傷。」
威遠伯府一夜之間倒台，楚崇安被貶為庶人，取而代之的，是年僅十七歲的永安伯楚澈。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原威遠伯府的那位二公子，如今封了永安伯。」
「可不是嘛，聽說是救了大皇子，這功勞可不小。那幾個賊人不知身份，也敢上去就打，嘖嘖，真是夠蠢的。」
「哎，說起來這楚崇安也是自作自受。明明夫人是郡主，嫡子又出彩，非要偏寵個妾室和庶子。如今好了，不僅爵位沒了，自己還落得個偏枯的下場。」
「就是說，瘋了吧他？」
「可不是，活該！要我說，溫寧郡主早該和離了，能忍這麼多年，也是不容易。」
「如今好了，兒子封了爵，人家自己也是個郡主，這娘倆單過，不知道有多舒坦。說的我都羨慕死了。」
議論的人很多，總之同情楚崇安的是半個都沒有。
關於楚澈的議論，那就更多了，風向也不大一樣。
「你們見過那位永安伯沒有？聽說生得極好，一場宴會不知勾走了多少貴女的魂兒。」
「聽說那日好幾個壯漢圍攻，她一個人就打趴了一半，還能分心護著大皇子。」
「那她這豈不是文武雙全了？」
「那可不，沒點真本事陛下哪能封她做永安伯？」
「也不知定親了沒有。」
「你替人家操心這個做什麼？快操心一下你自己吧，人家那樣的條件，還愁娶不到好的？」
「說的也是，哎，你說她跟長公主......」
「噓，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敢說的這麼大聲。」
楚澈的名頭，如今在盛京城內越傳越響，滿城無人不曉。
另一邊，皇宮。
楚澈的傷養了幾日，那片駭人的烏青已經從青紫色變成了青黃色，邊緣開始泛出淡淡的綠，看著倒是沒那麼嚇人了。
她每日閒在榻上躺著看書，偶爾起來走兩步，柳停雲便皺眉頭讓她趕緊回去躺著。
這一日，溫寧郡主一大早便出宮去料理新府邸的事，柳停雲也跟著一起去了。
兩人說好傍晚便回來接楚澈回府休養。
偏殿現下只剩楚澈斜倚在榻上翻書，銜玉守在榻旁，拿著絹帕細細地擦拭短刀，刀身被擦得鋥光發亮。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楚澈抬眼望去，殿門口正立著位十四五歲、容貌明媚的少女。
那人一身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赤金蝴蝶簪，蝴蝶翅膀上鑲著紅寶石，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的眉眼與長公主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長公主一身清冷，她卻是灼灼明艷。
但若是非要選出一個，她還是覺得長公主的容貌更勝幾分。
身後的內侍急得滿頭大汗，有心攔阻卻又不敢上前，只低聲地勸道：「小殿下，陛下說了，永安伯需要靜養，您不能......」
葉清瑤忙一擺手，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在楚澈榻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前一亮。
「你就是楚澈？」葉清瑤望著她，嘴角好似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楚澈連忙坐直了身子，恭敬地拱手道：「楚澈，見過小殿下，臣有傷在身，還請殿下恕罪。」
「嗯，免了免了。你可能不認得本宮，本宮封號安平，是葉清和的四妹。」
葉清瑤擺了擺手，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了下來。
她半點不拘束，隨手拿起楚澈擱在榻上的書卷翻了兩頁便放下，開口問道：「你竟是在讀《孫子兵法》？」
「你不是讀書人嗎，看兵書做什麼？」
楚澈老實答道：「閒來無事翻翻，長些見識罷了。」
葉清瑤「哦」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地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聽說，你跟我皇姐很熟？」
楚澈指尖微頓，輕蹭了下鼻尖，神色不見半分波瀾：「臣與長公主殿下僅有數面之交，算不得……相熟。」
「幾面之緣？」葉清瑤眉梢一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倏地起身湊至楚澈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那皇姐啊，清冷無趣的很，她這個人，太端著了，你跟她相處，不覺得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