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澈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聽著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連帶著對眼前這人的印象也不好了起來。
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回了句:「長公主很好。」
葉清瑤往後退了半步,定定地望著她,唇角輕輕上揚。
那笑意摻著幾分純粹天真,又似藏著狡黠,如同獵人撞見獵物般,正暗自盤算著該從何處下手。
「楚公子。」葉清瑤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這個人,我很感興趣。」
楚澈心頭頓時一跳,尚未來得及開口,葉清瑤已然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又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楚澈一眼,眼波流轉間還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腳步聲漸漸遠去。
楚澈靠坐在榻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銜玉也是一臉茫然:「伯爺,安平殿下來做什麼?」
楚澈默然片刻,輕輕搖頭:「不知。」隨即拾起方才擱下的書卷,繼續翻看。
傍晚時分,溫寧郡主領著歇雨一同進了宮。
歇雨一進偏殿,看見楚澈還倚在榻上,眼眶當場就紅了,嘴巴一癟,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公子,您的傷好些了嗎?」
楚澈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別哭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早就能下地走路了。」
歇雨這才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楚澈一番,確認她精神不錯,這才破涕為笑。
「公子,我這還是頭一回進宮呢。」歇雨擦了擦眼角,四下張望了一圈,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新奇。
「真是託了公子的福,這輩子也算是開了眼界了,這宮裡頭就連廊柱子都比咱們府里的粗了好幾倍呢。」
銜玉立在一旁,聽了這話,也是淡淡一笑:「歇雨,公子現在已經是永安伯了,如今該叫伯爺,或者爵爺才對。」
楚澈含笑看了銜玉一眼。
她記得銜玉初隨自己之時,整日沉默寡言,如今性子倒是開朗了許多。
歇雨被她糾正了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又落在榻邊小几那碟點心上頭,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著楚澈:「公子,不對,伯爺,這糕點我能吃嗎?」
楚澈嫌棄地看了她一眼:「吃吧吃吧,吃完了咱們就該回去了。」
歇雨歡呼一聲,抓起一塊糕點就往嘴裡塞。
銜玉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憋著笑。
歇雨三兩下就解決了那塊糕點,手上又拿了一塊,含混不清地開口:「伯爺,咱們回吧?馬車在宮門口等著呢。」
楚澈點了點頭,任由歇雨和銜玉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她的腿其實完全可以自己走,不過該裝樣子還是得裝。
溫寧郡主提前去養心殿向皇帝謝恩去了,約好屆時在宮門口處匯合。
楚澈一邊走,一邊回想這幾日發生的事。
長公主葉清和前前後後來看過她兩次。
頭一回是傷後第二天,葉清和親自送來了傷藥,沒坐滿一盞茶的時辰便起身離開了。
第二回是隔了兩日,和上次一樣,只小坐了片刻就走了。
兩次都沒能單獨多說幾句,可楚澈總能察覺到,葉清和望向她的目光好似里藏著淡淡的關切。
即便只是那一點細微的在意,便已足夠讓楚澈心頭歡喜。思及此處,她的唇角不由得輕輕上揚。
歇雨側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狐疑地眨了眨眼,連忙把她的胳膊又架緊了些。
馬車在宮門口等著,歇雨和銜玉扶著楚澈上了馬車,沒過片刻溫寧郡主也上了車。
車簾放下,馬車轆轆地動了起來,徑直往永安伯府駛去。
永安伯府坐落在盛京城東邊的永寧巷,離原來的威遠伯府隔了三四條街。離長公主府卻只隔了一條街。宅子勝在一個新字,也比原來的威遠伯府氣派了一些。
廊柱的漆色勻淨鮮亮,窗欞的雕花繁複精緻,楚澈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相當滿意。
府里的下人不多,暫時還都是溫寧郡主從威遠伯府挑選過來的舊人,老管家周叔站在大門處迎她,笑得更是合不攏嘴,連說了好幾句「伯爺,您可算是回來了」。
楚澈讓溫寧郡主挑了最好的正院住下。溫寧郡主倒也沒推辭,選了東邊最大的那間院子,推窗就是一片小湖,湖裡養著幾尾錦鯉,岸邊種著一排翠竹,清靜又雅致。
「這院子我甚是喜歡。」溫寧郡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楚澈又讓柳停雲挑個院子。
柳停雲在府裡頭轉了一圈,最後挑了西邊的一個大院子。那院子勝在寬敞安靜,陽光充足,正適合她折騰自己的藥材。
安置完母親和師傅,楚澈方才去瞧了自己選的院子。
北邊一處清幽的小院,院門半掩,伸手一推便吱呀作響,動靜瞬間驚飛了牆頭棲著的幾隻麻雀。
牆角疏立數竿翠竹,晚風穿葉簌簌輕鳴,滿地竹影參差,隨著清風緩緩搖曳。
院落中央盤著一株古槐,虬枝盤曲舒展,濃蔭覆了半座小院。樹下置一石桌、兩尊石凳,桌凳之上,皆零落了幾片微黃的槐葉。
西側牆根整齊地排著練功木樁,一旁木架之上陳列了數樣兵刃,靜靜地襯著這滿園清雅。
楚澈在院子裡站了片刻,四下又看了看,心裡十分滿意,便讓歇雨把她的書箱和衣物全都搬過來好生安置。
等一切安頓妥當,楚澈才動身去往溫寧郡主居住的主院。
「娘,我已有不少日子沒去國子監了,想來交好的同窗們也不好進宮看我。我想請他們來府里吃頓飯,一來敘敘舊,二來也當是給新府邸暖居。」
溫寧郡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含著笑意:「你再過半月就年滿十八了,如今陛下又給你封了爵位,往後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不用事事都來尋我商量。」
她沉吟了片刻,又補充道:「不如索性辦一場生辰宴?如今有了新府邸,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也都徹底翻了篇,你身在盛京城,往後也總是需要結交人脈的。」
楚澈贊同地點了點頭:「行,娘看著辦就成。」
她當晚便去了書房研墨提筆,親手書寫生辰宴的請柬。
先給蘇硯舟寫:「硯舟兄台鑒。十一月初六,小弟生辰,於永安伯府備薄酒一樽,恭候兄台大駕。清風明月,不醉不歸。楚澈。」
給劉知白的隨意了些:「知白兄啟,十一月初六我生辰,新府邸頭一回待客,你不來可就沒意思了。楚澈。」
給顧雲起的:「雲起兄啟。十一月初六我生辰,特邀來府賞花吃酒。若有閒暇,盼早至。楚澈。」
給葉行簡的語氣略顯恭敬:「殿下鈞鑒。臣十一月初六生辰,於永安伯府備清酌小宴,恭請殿下賞光。楚澈謹呈。」
最後一張帖子,楚澈提起筆,筆尖在紙上懸了片刻,又深吸了一口氣,方才緩緩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