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賓客齊齊安靜了一瞬,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府門口。
葉清和身著藕荷色的褙子,外頭披著一件銀白色的大氅,衣料是輕軟的雲緞,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越發襯得人氣質出塵。
髮髻挽得比平日精緻了些,簪著楚澈送的那支白玉新月簪,耳畔墜著那對銀質蘭葉耳璫,珠子瑩白,葉片輕薄,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泠泠地閃著微光。
楚澈一眼便瞧見了葉清和發間的簪子和那對耳璫。這身藕荷色衣裙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溫婉,少了幾分疏離,像是一株開在晨霧裡的荷花,清而不冷,艷而不俗。
她不由看得呼吸微微一滯。
葉清和的身後跟著漱雲和漱雨,幾人不疾不徐地邁步走了進來。
她目光先是在廳中掃了一圈,最後才緩緩落到了楚澈的身上。
楚澈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錦袍,衣料是上好的妝花緞。領口和袖口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紋樣,針腳細密。腰間束著一條銀灰色的絛帶,上墜一塊青玉佩,玉身瑩潤通透。
她平日極少穿這樣的顏色,今日這身瞧著反倒是多出了幾分少年人的明淨與矜貴來。
往日裡楚澈總是習慣的將墨發高高束起,今日卻格外用了心思。
她額前勒著一條墨藍色的抹額,眉目英挺。額發從抹額下露出些許,被編成兩縷細細的辮子,從鬢邊攏向腦後,辮尾用墨藍色的絲線細細纏了幾圈,與墨發融為了一體。
兩縷辮子與其餘墨發一同束起,用一頂小巧的赤金冠扣住。金冠鏨著纏枝蓮紋,正中嵌了一顆小小的紅寶石。
楚澈一見葉清和,嘴角便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那眉梢眼角竟無端地生出了幾分風流意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不羈,看得人心裡怦然一動。
這般模樣直看得不少官家小姐臉上隱隱泛紅,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心裡好似小鹿在亂撞。
眾人紛紛迎上前去向長公主行禮。
顧雲起沒有應聲,面上表情卻與劉知白別無二致。
蘇硯舟站在一旁,面色依舊平靜,目光先是落在了楚澈身上,後又轉向了長公主,嘴角含笑。
葉行簡快步小跑上前,拽住葉清和的衣袖,笑著喚了聲皇姑姑,葉清和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消息很快傳開,長公主竟真的來了永安伯府。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竊竊私語,但卻無人敢大聲議論。只是在看向楚澈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好奇的。
就在眾人以為今天的賓客已經到的差不多的時候,門房那邊又傳來了一聲通報。
「安平公主到——」
滿堂賓客再次寂靜了一瞬。
安平公主,是那個先帝的四公主?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疑問,這位跟永安伯又是什麼關係?
葉清瑤緩步自門口走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褙子,身上披了件淺黃色的大氅。
頭上簪了支點翠步搖,翠藍的羽毛拼成了蝶形,垂下一串細細的珍珠流蘇,不時便隨著她的步伐叮噹作響。
安平的目光在廳中轉了一圈,唇角微微一翹,當下徑直朝著楚澈走去。
「楚公子。」她笑盈盈地在楚澈面前站定,「生辰吉樂。本宮不請自來,你不會不歡迎吧?」
楚澈連忙拱手行禮:「殿下能來,是臣的榮幸,快請上座。」
葉清瑤看了她一眼,面上笑意又濃了幾分,視線隨即越過楚澈,落向了不遠處端坐著的葉清和。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葉清和端著茶盞,沒有要理她的意思。
廳中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了起來。
長公主來了,安平公主也來了。
這兩位殿下,一位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胞妹,一位是先帝最小的女兒。平日裡也沒見她們二人有什麼交集,今日怎的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楚澈的生辰宴上?
眾人心裡都在嘀咕,只是看向楚澈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複雜。
劉知白再度拉了拉顧雲起的袖子,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楚兄這是……什麼情況?」
顧雲起終於忍不住了,一把將衣袖從劉知白手中抽回,無奈地笑道:「我當真不知,你也別再問了。」
劉知白訕訕地收回了手,但目光還是在葉清和與安平公主之間來回搖擺,怎麼看怎麼覺得氣氛不太對。
楚澈忙著在廳中應酬賓客,目光時不時地飄向葉清和,單單遠遠地望著,唇角便忍不住地上翹。
她正要走上前去,卻見一人已徑直走到了葉清和的面前。
那人身量高大,穿著一身玄色錦袍,劍眉星目,輪廓硬朗,雖不如楚澈生得精緻,卻也算得上是英俊。
他立在葉清和跟前,拱手行禮,笑意得體,正低聲說著話。葉清和微微頷首,好似聽得十分專注。
楚澈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她轉身拉了拉附近的葉行簡,壓低聲音問道:「殿下,你可知那個人是誰?」
葉行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當即「哦」了一聲:「程遠舟,鎮南侯府的世子。他爹鎮南侯,手握五萬兵馬,也是咱們大啟數得著的武將世家。」
「這人前些年一直在西南跟著他爹歷練,不久前才回京,如今聽說在禁軍中領了個職銜。」
話落他頓了頓,又補上了一句:「長得還行,就是看著稍微黑了些,估計是南境那邊的太陽曬的。」
楚澈的目光還落在那人身上,又追問道:「他跟長公主很熟嗎?」
葉行簡沉吟了片刻:「應該不熟吧,可能是有些舊交?我也不確定。」
他又看了楚澈一眼,促狹地笑了起來:「楚兄,你問這個做什麼?」
楚澈沒空理會他,目光一直追著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看著程遠舟站在葉清和面前,舉止從容,一副世家子弟的做派。
他跟葉清和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的臉上,還有那眼神。
楚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眼神,明明帶著欣賞,帶著傾慕,帶著藏不住的企圖。
她莫名感覺心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