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雨正蹲在廊下等著楚澈，見她回來，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待走近看清對方臉上那失魂落魄的表情時，歇雨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
「伯爺，您怎麼了？」歇雨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聲音都放輕了不少。
楚澈沒說話，徑直走進屋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歇雨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的臉，急得眼眶都紅了：「誰欺負您了？」
柳停雲此時也從院外走入，她在楚澈對面落座，眉頭輕蹙：「郡主跟你說什麼了？」
楚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艱澀：「娘說……我喜歡長公主，讓我不要再招惹人家。」
歇雨聞言頓時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到底沒敢吭聲。
柳停雲倒是不意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示意歇雨去把門關上。歇雨趕緊小跑過去合上了門，又飛快地跑回來，依舊在楚澈身邊蹲下，仰著頭望她。
柳停雲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開口：「你也莫要怪你娘，她也是怕你繼續深陷進去，難以回頭。」
話落，她又頓了頓，「不過......」
「我覺得，你若是真心喜歡長公主，倒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楚澈疑惑地抬起頭來看她，歇雨也跟著愣了一下。
「可我是女子，如何娶她？」楚澈的聲音有些發澀。
柳停雲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為師我其實早就看出來你對人家有意思。對著長公主那樣的一張臉，又有多少人能把持住自己的心？你喜歡她也很正常嘛。」
楚澈耳根再度泛紅，卻沒有出言反駁。
柳停雲繼續道：「自古以來也不是沒有女妻。我聽說咱們大啟開國那位女帝，也好女色，這沒什麼稀奇。甚至好像還有秘法能讓兩兩女子有孕呢。況且你現在是男子裝扮，娶妻又怎麼了？只要長公主殿下能接受不就好了，關別人什麼事。」
楚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柳停雲話鋒一轉：「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長公主若知道你是女子，再一氣之下給你抖了出去，到時候咱們小命不保。欺君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
楚澈眼裡的光頓時又暗了下去。
柳停雲蹭了蹭鼻尖又連忙找補道：「但是我覺得，長公主殿下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總之，為師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柳停雲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別跟你娘說我跟你說這些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歇雨還蹲在楚澈面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公子，我瞧著長公主對你好像也是有些意思的……她看你的眼神跟別人都不太一樣。」
她又沉吟片刻，遲疑著補了一句：「但是……我也說不準。萬一長公主是因為你是男子才……」
話說到一半，歇雨自己先心虛了，聲音越來越小：「這事奴婢也幫不了您。您要是實在難受，您就哭一場，別這樣憋著，奴婢害怕。」
說著說著，她自己眼眶先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楚澈看著歇雨哭，心裡堵得更厲害了。
她連忙扯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出來，伸手幫歇雨擦了擦眼淚：「你哭什麼，我都沒哭。」
歇雨見狀吸著鼻子，哭得更凶了。
柳停雲本來都走到院門口了，聽到裡面歇雨抽抽嗒嗒的動靜，無奈又轉身回來。
她皺了皺眉，一把拽住楚澈的胳膊，把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行了，別在這兒坐著了。」柳停雲一邊拽她一邊往外走，「我帶你出去喝兩杯。喝完了，該想清楚的想清楚，想不清楚的明天再說。」
楚澈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抹眼淚的歇雨，不等她說什麼，柳停雲已經把她拽到了院門外。
柳停雲就這樣拽著楚澈出了府，一路來到了太白樓。隨後要了二樓最裡頭的一處雅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待酒菜擺上來，柳停雲先給她倒了一杯。
楚澈端起酒杯，一口悶了，烈酒入喉，舌尖瞬時似被烈火灼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她皺了皺眉，又倒了一杯，又是一口悶。
「你慢點，沒喝過酒還敢這麼灌，一會兒該難受了。」柳停雲看著她，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楚澈沒聽，第三杯又是一口悶。
三杯下去，臉已經紅透，從耳尖一路燒到了脖子根，像只熟透了的蝦。
第四杯端起來的時候，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楚澈沒有哭出聲，只有淚珠一顆一顆地往外涌，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有幾顆恰好落進了酒杯里，霎時濺起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柳停雲無奈嘆了口氣，伸手奪過她手裡的酒杯，輕輕擱在案上，又從袖子裡掏出帕子，緩緩替她拭著眼淚。
「哭出來好受些。」
楚澈仍然沒有哭出聲，眼淚卻是越掉越凶。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忍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決堤。
這麼多年來柳停雲幾乎未曾見過楚澈落淚。
這孩子從打小就有點倔，平時習武磕了碰了的也不哭，受了委屈也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倒是鮮少在人前顯露出脆弱的一面。
柳停雲又替她擦了一回眼淚，輕聲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是跟殿下說清楚，還是……準備以後各不相干？」
楚澈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想跟她說清楚。好像……就這麼算了我也做不到。以前沒能意識到，這般感覺就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我娘說了我才知曉其中滋味。我想，就算她會討厭我，我也不願再瞞著她了。」
她頓了頓，又倒了杯酒，徑直灌了下去，不由嗆得輕咳了兩聲。
「而且，我也不知殿下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不喜歡也好，以後便不出現在她面前就是。若是喜歡……也恨我騙她，我也任由她處置，只求不要連累旁人。」
柳停雲默然不語，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過了片刻，才又開口：「那你打算何時與她說？」
楚澈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就今日吧。正好喝了酒……酒壯慫人膽嘛。」
話音落罷，她猛地起身，腳步踉蹌了幾分，急忙扶住桌沿穩住身形，朝著門外揚聲喚道：「銜玉！」
銜玉應聲推門進來，見楚澈滿臉是淚、臉色也紅得不像話，頓時嚇了一跳：「伯爺，您這是怎麼了？」
楚澈擺了擺手，沒有同她解釋：「你去長公主府，幫我傳個話……就說我在太白樓，有要緊事想請殿下過來一趟。」
銜玉又趕忙看了柳停雲一眼，柳停雲則是沖她微微點了點頭。
銜玉便沒再多問，轉身快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