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
葉清和剛沐浴完，頭髮還散在肩上，漱雨正在一邊收拾。
「殿下，永安伯府派人來了。」
漱雲快步走了進來：「說永安伯在太白樓，有要緊事想請殿下過去一趟。」
葉清和不由得皺了皺眉，要緊事？
她遲疑了片刻，到底還是吩咐漱雨上前更衣。
漱雨挑了一件素淨的褙子，葉清和卻搖了搖頭：「拿件深色的，再取個面紗來。」
漱雨依言取了來。
葉清和換好衣裳，面紗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徑直往太白樓而去。
推開雅間的門，濃烈的酒氣迎面撲來。楚澈歪靠在椅上，臉頰通紅，眼尾也泛著濕紅，臉上淚痕尚未乾透，面前還歪著兩個空酒壺。
柳停雲見葉清和來了，只站起身行了個禮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又順手關上門與漱雲漱雨和銜玉在外面等著。
葉清和緩步上前，在楚澈旁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怎的喝成這樣，今日生辰，難道不開心嗎？」
楚澈搖了搖頭，輕輕握住了葉清和的手，隨後才抬起頭來，紅著眼睛看向葉清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一句話來：「殿下……臣有件事想跟您說。」
葉清和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了些許不安：「你說，本宮聽著。」
楚澈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聲音還帶著哭腔：「殿下……臣罪該萬死，臣……臣喜歡殿下。」
葉清和頓時怔在了原地。
楚澈到底要跟她說什麼，她在路上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會是這個。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但很快，她又察覺到了不對勁。
喜歡她，為什麼要說罪該萬死？
「為什麼......」葉清和的聲音輕了下來，「喜歡本宮……就是罪該萬死？」
楚澈又掉了一大顆眼淚，聲音斷斷續續的：「臣……臣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看到殿下就會不自覺地開心，為什麼看到殿下跟別的男子說話心裡就會不舒服。」
「直到今日，我……我娘說這就是喜歡，我這才明白，原來每次看到殿下會心跳變快，會想要跟殿下多待一會兒，會想要看到殿下笑……都是因為喜歡。」
葉清和聽著，耳朵越來越紅，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彎起。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楚澈的發頂，心裡想著楚澈反應懵懂，終究是因為年紀尚淺。
可她已經二十二了，早就過了懵懂無知的年紀。
那她喜歡楚澈嗎？
葉清和說不上來，她只知道，看著這樣的楚澈有些心疼。
「喜歡本宮，讓你這麼委屈嗎？」
楚澈搖了搖頭，眼淚又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那……殿下，喜歡臣嗎？」
葉清和看著她此刻紅紅的、溢滿淚水的眼睛，心裡竟莫名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出手，用拇指輕輕地替楚澈刮掉了眼角的淚水，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肌膚，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楚澈卻沒有笑，反倒是更難過了。她聲音低得幾乎讓葉清和有些聽不清：「可是……臣註定不能與殿下在一起。」
葉清和輕輕皺了皺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為什麼？是因為外面那些人說本宮克夫，還是......因為本宮年紀比你大？」
楚澈搖了搖頭：「都不是，殿下很好。」
葉清和追問：「那為何不可？」
楚澈試圖坐直身體，但酒精讓她有些搖搖晃晃的，抓著桌沿才勉強穩住自己。
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了出口：「殿下……臣是女子。」
葉清和那張平時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終於出現了剎那的震驚。
怪不得她會說自己罪該萬死。
葉清和緩緩地閉上了雙眼，沉默了片刻。再睜開時，眼底已然沒有了震驚，只剩難以言說的萬千思緒。
怪不得她總覺得楚澈跟別的男子不一樣，楚澈看向她的時候，眼睛從來都是純粹、乾淨的。
興許自己正是因為楚澈身體裡，那個原本屬於女子的靈魂，才會對她心生好感的吧。
她自知自己不是個膚淺的人，雖然一開始確實是因為楚澈那張出色的臉，才讓她多關注了一些。
但楚澈若只是個空有皮囊的人，那麼她的那點好感也會頃刻隨之消散。
可是，她能接受楚澈嗎？
她是女子，楚澈也是女子。
楚澈擦了擦眼淚，突然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殿下，臣扮男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臣不求殿下保密，只求殿下網開一面，放過我娘和府里無辜的人……她們都不知情。」
葉清和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心情更加複雜。
「本宮在你眼裡，是這樣的人？」
楚澈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葉清和嘆了口氣，微微彎下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本宮不會說出去的。你起來，快別跪著了。」
楚澈借著她的力站起身來，仍是踉蹌了一下。葉清和看著她那副狼狽又可憐的模樣，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望著葉清和含笑的眉眼，楚澈心頭鬱結稍稍散開。
她不由得伸出手，指尖在她面龐上輕柔地遊走，自眉梢至眼尾，再緩緩落到鼻樑，動作輕柔至極。
那目光裡帶著貪戀，帶著痴迷，帶著捨不得，還有一種深深的、難以言說的悲傷。
葉清和被這樣的眼神看得心神一震。
她在心裡不動聲色地轉過了許多念頭，她想楚澈之所以能隱瞞身份這麼久而不被拆穿，多半要歸功於面前這張實在是雌雄難辨的臉。
楚澈生得五官英朗，輪廓間又帶著幾分溫潤，即便落淚，也不見尋常女子那般柔弱嬌氣。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是個女子，恐怕很難會有人往那個方面想。
如今知道了，倒是逐漸看出不少破綻來。
不甚突出的喉結、比成年男子略小的骨架……但不得不說，楚澈確實隱藏得極好。
她想著想著，思緒又漸漸飄遠了。
這邊楚澈再度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擦了把眼淚，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朝葉清和行了個禮。
「殿下，以後臣不會再出現在您的面前了。」
楚澈的聲音帶著酒意和哭腔，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上剜下來的。
「希望殿下……常常喜樂，歲歲無憂。」
說完，她腳步虛浮著，轉身便走。
葉清和靜靜坐著，望著楚澈踉蹌離去的背影，心口竟是陡然一空，沉甸甸的煩悶堵在胸中。
「站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竟有些著急。
楚澈頓時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看她。
葉清和緩緩站起身來，徑直走到了她的身後。
「你既說了喜歡本宮，又為何說以後不會出現在本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