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未明的時候,葉清和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自服下柳停雲所開的湯藥,她已近一月未曾像往日那般輾轉難眠。
可昨夜自太白樓歸來後,葉清和幾乎整夜未曾合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個人的臉,還有那個落在唇上的吻。
她只要閉著眼睛,那些畫面就一幀一幀地在腦海里閃過。
直到窗外隱隱透進一縷灰白的光線,她才終於撐不住,沉沉睡去。
沒過多久,漱雲就叩了叩門端著銅盆推門走了進來。
「殿下,該起了。」漱雲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榻邊,見葉清和依舊閉著雙眼,臉色也比平日裡蒼白了幾分。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連忙回頭看了漱雨一眼。
漱雨捧著衣裳跟在後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沒敢再出聲。
又過了幾息,葉清和才緩緩睜開眼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接過漱雲遞來的溫熱錦帕拭了拭臉。
漱雲仔細地替葉清和梳發,漱雨立在一旁打理衣衫。
憋了好一會兒,漱雨才終於沒忍住,小聲地問了一句:「殿下,可是昨晚太白樓……永安伯是惹您不開心了?」
葉清和透過銅鏡看了漱雨一眼,嚇得她立刻住了嘴,忙低下頭佯裝整理衣帶。
漱雲也小心翼翼地從鏡子裡觀察著葉清和的神色,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葉清和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說了出來:「她……沒有惹本宮不開心。」
頓了頓,又道,「她……她說心悅本宮。」
漱雲的手一抖,梳子差點掉在了地上。漱雨也猛地抬起頭,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和按捺不住的欣喜。
殿下昨日去見永安伯,她們還以為是出了什麼要緊事,沒想到是永安伯要表白啊。
漱雲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緒,繼續替葉清和通發,聲音放得比方才更輕了些:「那殿下……是不喜歡伯爺嗎,怎的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葉清和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她沒法與二人說楚澈是女子的事,只能含糊地回了一句:「不是不喜歡,就是……有些突然,本宮還沒想好。」
漱雨湊過來,蹲在葉清和膝邊,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殿下,這有什麼好想的?我瞧著永安伯跟您很是般配呢。您這麼美,我要是男子,我也會喜歡您。呸呸,我就算不是男子,我也喜歡殿下呀。」
葉清和被她這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斂住了。
「本宮還有些顧慮罷了。」
漱雲放下梳子,又從妝奩里取出幾支簪子,比了比,挑了一支,一邊往葉清和發間簪去,一邊輕聲問道:「那殿下是在擔心什麼,是覺得伯爺的身份配不上殿下嗎?」
葉清和沒有說話。
漱雲繼續道:「以殿下的身份,放眼整個盛京確實無人能夠配得上。既然都沒有,殿下為何不選個自己喜歡的呢?好歹楚伯爺潔身自好,府裡頭乾乾淨淨的,不像那些個人......」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說了出來:「依奴婢看,昨日那程世子對殿下也有想法,難道殿下是在意……」
「不是。」葉清和果斷地打斷了她,語氣相當乾脆。
漱雨立刻接話,帶著幾分不屑:「就是,咱們殿下怎麼可能看的上他?昨日我可瞧見了,他就是想讓永安伯出醜呢。嘿嘿不過伯爺的功夫是真不錯,沒想到那麼厲害。」
她話鋒又一轉,「那個程世子,我可聽說了,還沒娶妻就在府里抬了妾室,還有個通房,就差再娶個貴女回去給他撐著門面了。既想要攀高枝,又不肯老老實實待著,就這樣的人,也配肖想咱們家天仙似的殿下!」
她越說越氣,腮幫子鼓鼓的,又在心裡嫌棄了好幾下。
葉清和聽著,唇角輕揚,心情也比方才好上了不少。
漱雲從鏡子裡瞧見她臉上的那抹笑意,心下膽子又大了些,輕聲道:「殿下如今年紀也到了,您不急,陛下也是著急的。說不定過段時間又要拿著畫冊讓您擇婿了。」
葉清和沒接話,心下也是在想這件事。皇兄雖然一直縱容她,但歸根結底,終究不會任由她這樣一直孤身不嫁。
她嘆了口氣:「本宮知道了。這是大事,本宮還要好好思量一番。」
漱雲將最後一支簪子綰好,退後一步仔細端詳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支白玉新月簪上,又看了看耳畔那對銀質蘭葉耳璫,忍不住開口道:「殿下,還是您昨日戴的這對好看。妝盒裡那些個珠翠雖更為貴重,卻都不如這對襯您。」
漱雨也忙湊過來看,連連點頭:「可不是嘛,這簪子和耳璫的紋樣、玉質都是一路的,一看就是成套的。比外頭鋪子裡那些俗氣的樣式強了不知多少,殿下戴著真好看。」
葉清和抬眼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又想起這首飾的來歷,不由得聲音里也帶上了幾分愉悅:「本宮也覺著不錯。」
話音落下她便起身,吩咐漱雲擺膳。
漱雲和漱雨此時心下一片瞭然,看自家殿下這反應,這簪子和耳璫,八成是那永安伯送的。
楚澈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大亮。
昨夜的酒勁還沒完全散去,腦袋隱隱作痛,好似有人拿小錘子在她太陽穴上一下下地輕敲。
楚澈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額頭。
歇雨正端了醒酒湯進來,一見她那副模樣,又是輕嘆了口氣,才把湯碗遞了過去。
「伯爺,您昨晚喝了多少啊?臉色這麼蒼白。」
楚澈接過醒酒湯,一口氣灌了下去,這味道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沒多少。」
歇雨接過空碗,明顯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溫寧郡主推門進來的時候,楚澈正在換衣裳。
一看見自家孩子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她慌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覺著不燙,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不舒服就再睡會兒。」溫寧郡主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楚澈的臉上,語氣里滿是心疼。
楚澈系好腰帶,笑了笑:「沒事,今日雖然休沐,但我一會兒還要去看書,功課不能落下。」
溫寧郡主聽她這麼說,心裡更不是滋味了,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想了想,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點了點頭。
楚澈用了午膳,便進了書房。
她在書案前坐下來,翻開前幾日看到一半的那本策論集子,強迫自己沉下心去讀。
可目光落在字行間,那些字卻像是長了腿似的,怎麼都聚不到一起去。一段文字翻來覆去看了三四遍,腦子裡仍是空的。
楚澈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合上書冊,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自她醒來後,就覺著好似有團東西一直堵在她的胸口,悶悶的,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索性不看了,起身去了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