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垂落,晚風悠悠拂面。
楚澈自長公主府歸來,沐浴更衣換上常服,正打算去尋柳停雲閒話片刻,便見一道熟悉的倩影緩步踏出院門。
是洛瑤池。
洛瑤池傍晚帶了幾樣點心,沏上清茶,陪柳停雲小坐片刻,說了會兒閒話,便告辭離去。
這些時日,洛瑤池前前後後已來過五六回,每每都是趁著黃昏暮色時分,來尋柳停雲說話。
楚澈今日正好瞧見那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從迴廊那頭轉過去,步履輕盈,裙裾微動。
她正要上前出聲打個招呼,對方卻已轉過月洞門,轉瞬不見了蹤影。
楚澈見狀,便轉身徑直去了柳停雲院子裡。
院子清幽,草木清香混著淡淡的藥香縈繞其中。
柳停雲依舊一派閒散淡然,氣質清雅出塵。只是相較於往日不再一味只著素色衣衫。今日一身霧藍色錦緞直裰,剪裁得體,花樣清雅。往日素淨的髮髻間,也添了幾樣小巧飾物。
她端坐石桌旁,垂首細細修剪藥材,舉止悠然,不疾不徐。
楚澈順勢在她對面坐下,看著柳停雲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傅,你跟瑤池姑娘近來相處得如何?」
柳停雲手上動作未停:「什麼如何?」
「就是你對瑤池姑娘的印象啊。」楚澈撐著下巴,眼底帶著幾分探究,「你覺得她如何?」
柳停雲垂眸看著手中藥材,語氣平和無波:「挺好的啊,落落大方,性子開朗通透,待人也溫柔。」
楚澈看著她這副好似全然油鹽不進、心如止水的模樣,暗自無奈。
旁人但凡動了心思,多多少少都會藏不住端倪,偏偏她師傅心性太淡,縱是心生漣漪,也能藏得滴水不漏。
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追問:「我是說,除了朋友之外的那種感覺,有沒有?」
這一句話落下,柳停雲剪製藥材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細微的變化被楚澈看在眼裡,頓時心下一片瞭然。
良久,柳停雲才難得的斂去了往日的散漫與隨性,語氣沉靜,緩緩開口。
「她同我說,近來有人想為她贖身。往後她便脫去樂籍,不再混跡風月場所,興許不久之後,便會離開盛京,去往別處安生度日。」
楚澈心頭一緊:「是誰要替她贖身?」
柳停雲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落寞:「未曾細說。」
「師傅!」楚澈看著她,立刻急了,語氣懇切又認真。
「你若是真對她動了心,就該勇敢一些!當初你開導我,教我隨心而為、不負本心,怎麼到了你自己身上,就這般怯懦猶豫?」
「你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讓你心生波瀾的人,若是就這般眼睜睜錯過,難道不會覺得遺憾、覺得可惜嗎?」
柳停雲抬眸看她,眼底藏著幾分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茫然與無措,低聲呢喃:「可我不知贖身需要多少銀兩。紅袖招魁首的贖身價錢,應當極高,我未必拿得出這般數目。」
楚澈一聽這話,心底驟然鬆了口氣,又不由得暗自唏噓。
她的師傅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雲遊數年,手上也曾沾過不少惡人的血,行事殺伐果斷,從不見半分怯懦。
偏偏如今,為了心上人與一筆贖身銀兩頻頻遲疑。
原來再灑脫無畏的人,只要動了情,也會變得這般謹慎忐忑。
「師傅,你這話就不對了,」楚澈聲音拔高了幾分,「多少錢我也得給你出呀!為了我未來師娘,不夠我去問長公主借。殿下肯定有錢。」
柳停雲被她這話逗得嘴角微彎,眉眼間的沉鬱也散去了幾分。
她搖了搖頭,終於恢復了些許往日鬆弛的模樣:「你給我的那把刀,我用了幾次覺得不趁手,想來應當還值不少錢。若是不夠,再來找你。」
「那還等什麼!」楚澈立刻起身催促道,「師傅你現在就去紅袖招找瑤池姑娘說清楚!你告訴她,你也願意為她贖身,往後做個自在良人,留在盛京、留在你身邊!」
她說完,生怕柳停雲猶豫反悔,連忙道:「師傅你在這等我片刻,千萬別走!」
話音落罷,她轉身快步奔回自己的院子。
楚澈翻出自己積攢的所有銀票,一張張清點整齊,盡數攏在一處。
溫寧郡主素來疼她,時不時就掏點銀錢補貼她,日積月累,手裡竟也攢下四萬兩銀票。
她揣著一疊厚厚的銀票快步折返,全部塞到了柳停雲的手中。
柳停雲低頭看著自己懷中一大疊的銀票,當場愣住,眼底滿是錯愕:「你哪裡來這麼多的銀兩?」
「都是我攢的。」楚澈語氣坦蕩,「我娘時常給我補貼,還有上次陛下賞賜了我兩千金,就是兩萬多兩銀子,我平日花銷極少,便攢下了這些。你先拿去用,若是不夠,我再去庫房拿,再不濟便去找殿下周轉。」
柳停雲指尖微僵,素來坦蕩隨性的人,此刻竟難得生出幾分不好意思,輕聲推辭:「這如何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楚澈按住她的手,眼神格外認真,「師傅,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教我習武、教我立身、教我明辨是非。」
六年多前,柳停雲本是四海雲遊、肆意江湖的閒散之人,無牽無掛、自在逍遙。
「你本可以繼續遍歷山河、隨心所欲,卻因為我,在這小小村落一留便是六年。」楚澈眼底溫熱,語氣愈發柔軟真摯。
「我無以為報,只盼你往後餘生,也能有人相伴、歲歲安穩,不必再孤身漂泊。師傅,你於我而言,從來不是外人,是家人。」
無人知曉,素來隨性灑脫、看淡紅塵的柳停雲,年少時亦是孤苦流離。
她自幼便是孤女,幸得師父收留,得以長大成人,還習得一身本事。
柳停雲十七歲那年,先師撒手西去,她便尋了一處山明水秀之地,將先師的骨灰迎風撒入了山水間,而後便孑然一身地踏上了雲遊之路。
數年間遍歷四方,孤身一人看遍世間風月,無人牽掛、無人相伴。
直至二十歲那年,途經柳樹村,偶遇病弱無依的楚澈,心下不忍,從此一守便是六年光陰。
六年朝夕相伴,已是彼此在這世間最親近的家人。
柳停雲靜靜聽著,素來淡然無波的眼底,也悄然漫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喉間微微發澀,一時無言。
楚澈見她動容,連忙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別多想啦師傅,快去!早點去找瑤池姑娘說清楚,我在這裡等你回來,靜候師傅佳音。」
柳停雲抬手,悄然斂去了眼底的濕意,握緊了手中厚厚的銀票,輕輕點了點頭。
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
「澈兒。」
「嗯?」
「謝謝。」
晚風拂過庭院,吹動枝葉輕響,原本沉寂的心湖,終究還是被人狠狠吹開了一池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