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長街燈火次第亮起,柳停雲已行至紅袖招門前。
她雲遊多年,還從未踏足過這銷金蝕骨的風月之所。門前鶯聲燕語,人來人往,一派喧囂熱鬧,反倒讓她隱隱有些侷促。
她定了定神,上前喚住門旁迎客的小廝,伸手取出一疊銀票,數了一百兩遞了過去:「勞煩通傳一聲,我想見瑤池姑娘。」
那小廝抬眼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但見來人是位女子,神色頓時多了幾分遲疑,擺著手不肯收下銀子。
「姑娘見諒,我們這兒向來只接待男客。您專程來找瑤池姑娘,不知是何緣由?」
二人正僵持不下,樓中鴇母恰好走了過來,目光一掠便落在了柳停雲的身上。
見她被小廝攔在門外,當即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熟稔的笑意開口問道:「不知姑娘是要尋哪位?」
柳停雲淡淡應聲:「我找洛瑤池。」
鴇母聞言,又細細地打量了柳停雲一番,見她通身氣度卓然,容貌不俗。再一聯想到要尋洛瑤池,心中頓時有了幾分計較。
她知曉洛瑤池近來得空,便會去永安伯府小坐一會,而洛瑤池在盛京並無其他交好之人,便試探著問道:「敢問姑娘,可是永安伯府的人?」
柳停雲微微頷首。
鴇母立刻回頭對小廝斥道:「還愣著做什麼!速速引進去。」
小廝不敢再多置喙,忙躬身引路,引著柳停雲往內院走去。
只是心底兀自犯著嘀咕,滿心冤枉不解。
往日裡多少客人揮金如土,都未必能得見瑤池姑娘一面,今日怎的這位姑娘分文未出,竟能徑直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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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仗著伯府的名頭,還是因著女兒家的身份,小廝百思不得其解。
彼時洛瑤池剛應酬完一波客人,回到院中歇腳。聽聞小廝來報永安伯府有位姑娘到訪,眼中滿是意外,連忙迎了出去。
院子廊下燈火柔和,她一身綺羅衣裙,眉眼明媚動人,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停雲?你怎會突然過來,可是出了什麼事?」
柳停雲被她笑得耳根微熱,往日那清冷沉靜的氣度蕩然無存,難得露出幾分靦腆。
洛瑤池見狀,伸手輕輕拉著她的手腕,引著她落座在軟榻上:「快坐,別站著了。」
待兩人坐定,柳停雲深吸了一口氣,抬眸看向她,語氣格外認真:「瑤池,你前幾日同我說,有人打算替你贖身。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你能不能回絕對方?」
洛瑤池挑了挑眉,笑意不改:「哦?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怎麼,你這是終於想通了?」
這話並非突兀,早些時日相處之時,洛瑤池便曾直白表露過心意。她傾慕柳停雲無拘無束的隨性灑脫,也被她清雋出塵的樣貌所吸引。
柳停雲素來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眉眼清冷自持,性格更是與尋常閨閣女子截然不同,反倒更讓洛瑤池心生嚮往。
可面對這份熱忱情意,柳停雲卻始終刻意迴避。
柳停雲心裡清楚,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對洛瑤池動了心,可轉念一想,便又是滿心躊躇。
她開始憂心,不知自己能否擔的起這份情意,更何況萬一洛瑤池的贖身費用是天價呢?這筆數目,她甚至連開口問詢的底氣都沒有。
她心知楚澈與溫寧郡主一旦得知,必會傾力相助。
可若是靠著師徒情分心安理得地接受,用旁人的銀錢為心上人贖身,於她而言,這與挾恩求惠的小人無異。
這般折損自身風骨的事她斷然不肯做,寧死也不願為之。
但今日楚澈的一番話點醒了她。
錢財終究是身外之物,沒了可再賺來,實在不濟,亦可立下字據慢慢償還,唯獨心意與緣分,一旦錯過,便是再難尋回。
柳停雲迎著洛瑤池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堅定:「我想清楚了,我來替你贖身。無論需要多少銀兩,我都會想辦法湊齊,所以……你能不能回絕旁人?」
洛瑤池靜靜地望著她略顯緊張又無比誠摯的模樣,眼底笑意慢慢柔和了下來,終究不忍心再繼續試探她。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不過是故意說出來探一探你的心思罷了。其實我一早便打定主意,不會讓任何人替我贖身。」
柳停雲一愣:「此話怎講?」
「我不願做旁人的附屬,更不想往後的人生,都被一紙恩情捆綁。」
洛瑤池淺淺搖頭,「我只是想看看,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如今看來,答案我已經知曉了。怎麼,難不成你是以為,我是在故意刁難你?」
「我只是不解。」柳停雲蹙眉,「這紅袖招,人人都視你為搖錢樹,為何鴇母對你格外寬待,允許你做清倌人?」
提及過往,洛瑤池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陷入回憶。
「說來話長。我本也是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家中亦是小有資產。後來遠房叔父在朝中獲罪,連累全族流放,我的父母,都沒能熬過路上的顛沛。我當年不過十三四歲,僥倖活了下來,卻被人轉手賣到了這裡。」
她抬手撫了撫衣袖,語氣平淡,仿佛在訴說旁人的故事。
「我自幼習得禮儀詩書,氣度自然與這裡的尋常女子不同,生得也算尚可。原本按規矩,教習一年便要接客,可那時紅袖招不慎得罪了一位很有來頭的貴人,險些就此傾覆。」
「我便斗膽給鴇母獻了一計,助她化解了危機,也趁機和她定下約定,此生我只做清倌,絕不賣身。」
即便身為清倌人,憑藉著這副容貌與才情依舊是引得無數達官貴人趨之若鶩,不乏有人一擲萬金,只求能與她見上一面、搭上幾句閒話。
「在這裡待了這些年,我見慣了世間男子的薄情寡義、虛偽算計,久而久之,心裡便生出厭煩,甚至連面對男子都覺得不適。」
洛瑤池坦然道,「楚澈算是個例外,她心性純良坦蕩,我願意與之相交,卻也並非男女之情。直到她領我認識了你,我才逐漸有些動了真心。」
柳停雲聽完心中五味雜陳,憐惜之餘,更多的卻是篤定。
她定了定神,繼續道:「不說過往了。如今既已說開,便言正事吧。贖身一共需要多少銀兩?」
「不算少,八萬兩。」洛瑤池淡淡地報出了數目。
柳停雲心中盤算了一番,隨即點頭:「我這裡自有積蓄兩萬多兩,方才澈兒又給了我四萬兩。你稍等片刻,我回伯府再去取些。」
旁人不知其中底細,唯有柳停雲自己清楚。她雲遊行醫多年,實打實攢下的積蓄不過四五千兩。
後來留居京郊照看楚澈,溫寧郡主感念她的悉心照料,時常讓人送來銀錢物資,反覆叮囑她切莫拮据度日。
先前聽聞洛瑤池提及贖身之事,她自覺手頭窘迫,便將先師遺留的兩本古籍拿去變賣,得了一萬餘兩。
那些舊物皆是先師生前之物,柳停雲心中雖萬般不舍,卻也只盼先師在天有靈,能體諒她的難處,不會怪罪於她。只待日後手頭寬裕了些,再去將物件一一贖回。
洛瑤池見她當真起身就要走,連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你不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