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停雲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她，目光澄澈而認真：「我信你，也從未後悔。」
望著對方這副正經的模樣，洛瑤池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隨即鬆開手，從隨身的錦袋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銀票，推至她的面前。
「瞧你這著急的模樣，我在紅袖招多年，又是頭牌，手裡怎會沒有積蓄？喏，這裡是四萬兩。」
她眼底帶著幾分狡黠：「那些登門的客人，甘願一擲千金見我，我自是卻之不恭。與其讓他們拿著銀錢去別處禍害姑娘，倒不如留在我這裡。我打算自己為自己贖身，既然今日你有心相助，那不如你我各出一半，如何？」
柳停雲望著桌上攤開的銀票，心中已然明了。
洛瑤池自有一身傲骨，斷不願平白虧欠旁人分毫。這般分而出資的舉動，想來也是盼著往後二人能彼此對等、並肩而立，才會做出這般安排。
她稍作思忖，便輕聲應道：「好，那就依你所言。」
兩人湊齊八萬足額銀兩，當即讓人去請鴇母前來。
鴇母接到消息趕來，看著桌上的銀票，又看了看並肩而立的二人，心中早已分明。
洛瑤池在紅袖招這些年，為她掙下的錢財數不勝數，如今年歲漸長，本就打算放她從良，自然不會刻意刁難。
她取來洛瑤池的賣身契，當著二人的面仔細核對，銀錢兩清之後，便親手撕毀了那份束縛多年的文書，又按規定前往官府報備，註銷了樂籍。
待手續全部辦妥，便是徹底脫離了煙花之地。
臨出門前，鴇母又取來五千兩銀票，塞到了洛瑤池的手中，語氣唏噓：「拿著吧，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你本就不是池中物，困在這裡這些年，委屈你了。往後尋個安穩去處，好好過日子。我們這等人，命不由己，一生都沒得選，如今你清清白白地得了自由，便是最好的結局。」
說罷，她輕輕拍了拍洛瑤池的肩頭，轉身離去。
洛瑤池捏著那疊銀票，回望了一眼居住多年的院子，眼底並無太多留戀，只餘下一身輕鬆。
她簡單收拾了隨身衣物與多年積攢的細軟，便轉身跟著柳停雲一同走出了紅袖招的大門。
一路無話，二人徑直返回永安伯府。
楚澈一直在家中翹首以盼，遠遠望見兩道身影進門，頓時喜上眉梢，快步迎了上去：「師傅！瑤池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事情都辦妥了？」
柳停雲笑著點頭，洛瑤池也溫婉地應了一聲。
「辦妥了就好！」楚澈興致勃勃地轉頭吩咐下人，「快去後廚傳話，多備幾道拿手好菜，再溫上兩壇好酒！」
安排妥當後，她又細心安排起住處。
「瑤池姑娘，你不如暫且先住在師傅院子裡的廂房吧，清靜也方便互相照應。往後若是想置辦宅院，我們再慢慢挑選，不必急於一時。」
洛瑤池輕輕頷首，出聲道謝。
不多時，酒菜皆已備齊，幾人便圍坐在柳停雲的屋內，擺開桌案，舉杯閒談。
窗外夜色漸深，屋內燭火搖曳，佳肴滿桌，酒香淡淡縈繞。
三人說說笑笑，聊起往日趣事、江湖見聞與往後的日子，氣氛十分融洽。
杯盞交錯間，煩惱與憂慮漸漸散去，只餘下眼前的安穩與歡喜。
今夜楚澈只淺酌了幾口，並未貪多。只因她打算夜裡悄悄潛去長公主府，故而只是點到即止。
可幾口薄酒落腹，不勝酒力的人臉頰已悄然泛起淺淺緋紅，幾人便順勢停了杯盞。
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楚澈趁著夜色遮掩，輕巧翻身，再度躍入了長公主府。
許是沾了些許酒意，往日利落穩當的身形，今夜落地時腳步竟有些微顫，難免驚出了幾聲細微的響動。
彼時漱雲正端著清水從外廊走過，暗處陡然傳來異動，驚得她腳步驟然一頓。
身旁的漱雨抬眼望去，夜色幽暗，只隱約瞥見一道黑影轉瞬落地，無聲地隱入了暗處，便輕聲寬慰道：「想來是夜裡亂竄的野貓罷了，不必多慮。」
院中素來安寧，偶有小獸穿梭也是常事。二人並未多想，只對視一眼，便端著器物轉身離去，腳步輕緩，漸行漸遠。
待周遭徹底沒了動靜，四下安寧無虞，楚澈方才放輕動作，躡手躡腳地繞過長廊，悄然行至長公主的寢殿之外。
殿內燭火搖曳，暖光透過窗欞灑落，葉清和正端坐燈下，執卷靜讀。
這是楚澈第二次深夜翻牆入府，葉清和瞧著眼前悄然現身的少年，眼底毫無半分驚詫，只是抬眸淡淡望去，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輕聲開口：「你的臉怎的這般紅，喝酒了？」
楚澈緩步走近，乖乖應聲：「嗯，淺酌了幾口。」
她生怕身上殘留的酒氣會熏到葉清和，來之前早已仔細沐浴更衣。不止自己再三嗅過衣裳周身，還特意讓歇雨又聞了幾遍，確認並無一絲酒味，這才敢連夜過來。
葉清和眸色淺淺，柔聲道：「我並未聞到酒氣，所以才這般問你。」稍頓，她又帶著幾分淺淡的嗔怪：「你不知酒後不可沐浴嗎？」
楚澈連忙解釋：「我未曾喝醉，神志清明得很。只是天生不勝酒力，不過幾杯便容易上頭臉紅。只是簡單地擦洗換了衣裳，未曾久泡，不礙事的。」
「下次不許再這般。」葉清和輕聲囑咐。
「我記住了，往後再也不這樣了。」楚澈立刻應下，半點不敢拖沓。
葉清和看著她乖順的模樣，再次輕聲追問：「今日為何飲酒？」
聞言，楚澈便將傍晚之事娓娓道來，說起師傅柳停云為洛瑤池籌措贖身銀兩的始末，又說起師傅素來灑脫隨性，一身傲骨從不求人，如今卻為一人輾轉糾結。
說著說著，語氣便帶上了幾分淺淺的笑意：「我從未見過師傅這般模樣，她向來灑脫不羈，如今倒也有了兒女情長的牽絆，想來倒是格外有趣。」
葉清和聽著其間曲折，知曉柳停雲的顧慮與為難，唇角也不由勾起一抹溫柔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