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洛瑤池拿著拜帖前往城郊的女子書院拜訪山長陸令舒。
這所女學建在城郊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沿途林木蔥蘢，溪流潺潺，風光清幽雅致。
馬車只能到山腳下，洛瑤池拾級而上，一路行來，卻鮮少見到走動的學子，整座書院顯得格外冷清。
她生得絕色、氣質斐然，一襲素雅衣裙行走在山道間，瞬間便吸引了零星幾位女學子的目光。幾人紛紛駐足凝望，眼中滿是驚艷，暗自好奇這般容貌氣度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行至主院，洛瑤池恭敬拿出拜帖，便有人引著洛瑤池徑直來到了山長居。陸令舒正端坐案前翻看書卷，她今年三十有二，容貌端雅，眉目疏朗，一身素色儒衫襯得周身書卷氣十足。
見洛瑤池進門，她連忙起身相迎，拱手笑道：「瑤池姑娘，久仰盛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陸山長過譽了。」洛瑤池從容還禮。
二人落座，先是閒談經義、治世學問。一番交談下來，陸令舒眼底的讚賞之色愈發濃重，感慨道：「長公主慧眼識人，洛姑娘胸有丘壑，亦非尋常女子可比。」
「山長謬讚。」洛瑤池淡淡一笑，隨即話入正題，「方才一路上來，見書院內學子寥寥，不知如今院中境況如何？」
陸令舒聞言輕輕搖頭，面露無奈：「洛姑娘想必也看出來了。如今全院算下來，學子不過十餘人。其中大半是商賈世家的獨女，家中不求她們博取前程，只送來識文斷字、學習算術，日後好接手家業；真正出身寒門、一心向學的，算來也只有兩三位。這座女學能撐到今日，全靠長公主年年用私庫補貼，算下來，已得殿下扶持整十年了。」
洛瑤池心中微動，十年前，葉清和不過也才十二歲的年紀，自身在宮中尚且度日艱難，便已然開始心繫女子教化了嗎？
一念至此，她心中更添幾分敬重，沉吟片刻後正色說道：「學子稀少，癥結便在招生與學制之上，當務之急，便是改弦更張。」
陸令舒坐直身子，認真問道：「姑娘可有良策？我守著這座書院多年，苦思許久，始終找不到破局之法。」
洛瑤池緩聲道來，條理分明：「依我之見，首先要革新學子的征納規制。如今世家大族的女子若想識文斷字，大多府中聘有西席，不必遠赴書院求學；寒門百姓則生計艱難，連溫飽尚且勉強，更湊不出束脩供女兒讀書。兩頭受限，生源自然匱乏。」
她稍作停頓，繼續細說打算：「因此這其一，便是調厘定束脩之規。凡家境貧寒、有心向學的女子，可按家境厚薄分級減免束脩，確屬困頓無依者，可直接免除全年資費。」
陸令舒聞言微微蹙眉，輕聲勸阻：「此法雖是善舉，可盡數免資、留人抵學，常年推行下來，銀錢耗損極大。女學本就拮据，年年仰仗長公主私庫貼補，這般開銷，實在難以長久支撐。」
洛瑤池聞言淺淺一笑，語氣從容：「山長多慮了。此等優待，只能讓第一屆學子享有，並非長期慣例。」
「待來年再招收新學子，便只准其照常入學，不再予以束脩減免。但可入學立契，承諾結業後兩年之內補清束脩即可，不取分毫利息，以此緩解生計負擔。」
陸令舒連連頷首，釋然笑道：「原來如此。首屆學子免除資費，的確能吸引大批有心向學、卻困於家境的女子前來求學。學成兩年之內還清束脩，分寸倒也不算苛刻，可謂仁厚周全了。」
她又稍作停頓，目光望向窗外，緩緩續道：「女子入學苦讀三年，習得識文斷字、算理記帳之能，日後想要謀一份營生、立身於世，便不再是難事。大啟風氣尚可，並未一味迂腐刻板。如今市井之間，女帳房、女掌柜，倒也不算少，甚至還有身手不錯的女鏢師，皆是憑一己學識本事立足安生的。」
洛瑤池頷首續道：「大啟唯女官之制規制森嚴，向來僅於後宮內廷遴選任用，民間女子更是無緣企及。可讀書明理、習得一技傍身，便已是寒門女子最好的出路，足以安身立命。」
陸令舒沉吟片刻，才忍不住追問：「那......不知其二又是何良策？」
洛瑤池緩緩道來：「其二，便是規整學制班次，因材施教。」
「往後學子入學，統一增設入門考核，依照各人學識功底、年歲長幼劃分層級授課，不再籠統混教。凡識字淺薄、毫無根基者，歸入啟蒙班，專攻認字斷句、基礎算術，夯實立身根本；略有詩書功底、悟性尚可者，則歸入精進班，研讀經史典籍、修身明理。」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如今女學凋零、學子稀少，暫且只能混班過渡，這也無妨。待日後生源漸盛、人數增多，便可徹底分班授課。我欲將學制定為三年一期，待期滿便設考核，合格者准予結業。若有心深耕學業、繼續求學，亦可續讀一至兩年，進退隨心，不拘死規。」
陸令舒點了點頭：「分班施教、按期考核，的確比往日混沌授課妥當的多…...那其三呢？」
「其三，便是擴充授課門類，廣納生源。」洛瑤池眸光清亮，繼續說道：「如今女學教授的太過單一，只重經史道義，門類枯燥片面，既留不住世家閨秀，也吸引不了寒門女子，這也是生源日漸凋零的根源。」
「往後便改舊制、立新規。經史子集定為全體學子必修課業，築牢學識根基，在此之外，增設幾類選修課業，按需所學、各取所長。」
「針對世家閨秀，開設琴棋書畫、精工女紅、禮法儀態、茶道花藝等雅致課業，貼合高門教養所求，打消世家不願送女入學的顧慮，吸引名門女子前來求學。」
「針對寒門學子，則側重實用謀生之術，增設膳食廚藝、民間基礎醫術、防身淺武、基礎騎射、帳冊簿記、商事算數等課業。讓寒門女子學得一技傍身，結業之後可憑手藝謀生、安身立命，方能讓百姓心甘情願送女求學。」
洛瑤池稍作停頓，又補全細則：「選修課業不設死板規矩，每位學子至少擇一門修習即可，有餘力、好學者亦可多選涉獵。授課亦不拘泥人數定規，任意科目，只要湊足八人及以上，便可結合諸位夫子空閒之時排課講學，靈活變通、不廢課業。」
陸令舒聽得連連稱是，卻又面露難色，道出心中顧慮：「洛姑娘此法雖面面俱到，只是我心中還有一憂。如今院中夫子寥寥無幾，且術業單一，夫子既不擅因材施教，亦難兼顧雅藝、雜藝、算術醫術諸門，怕是空有良制，難以落地。」
洛瑤池聞言淡淡一笑，從容解答：「山長所慮極是，此事我早已想好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