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洛瑤池,葉清和便讓漱雲備車,獨自進宮去了。
養心殿內,皇帝正在批閱奏摺。瞧見妹妹來了,他隨手擱下筆,眉眼彎起,語氣輕快:「朕的好皇妹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葉清和輕咳一聲,直言來意:「皇兄,臣妹今日前來,是想求您行個方便。」
「但說無妨,朕一定不讓皇妹失望。」皇帝神色愈發溫和。
他比葉清和大九歲,先皇后去世那年,他早已成年出宮開府了。葉清和在後宮時常被蕭貴妃磋磨,他鞭長莫及,心裡一直愧疚不已。故而登基之後,他對這個妹妹幾乎是百依百順,別說一個要求,就是要一半江山,他也捨得給。
「今科春闈,臣妹懇請皇兄允許女子入場一試。不必多取,大啟共二十九州,每州推舉十名有才學的女子應試便可。皇兄知道,臣妹一直想要復興女學,需要一些有才學且能服眾的夫子。」
皇帝聞言略一沉吟,心知這事兒,朝堂上那些老東西肯定會鬧,到時候肯定免不了一番爭執。
可抬眼望見妹妹眼中那真切的期待,多年的愧疚與疼惜瞬間又湧上心頭。
「這有何難?」皇帝立刻大手一揮,滿口應下。
「准了。朕讓安平也一同下場,她已然及笄,年前便出宮開府了,正好也做一做天下女子的表率。還有行簡也要去,若是此番連二甲都考不中,看朕回來如何收拾他!」
一抹笑意浮上唇角,葉清和隨即起身行禮:「多謝皇兄。」
葉清和把洛瑤池擬定的革新條陳細細說了一遍,又根據自己的考量,對一些細節做了修改和補充,連其中預判的隱患與應對之策也一一講明。
皇帝聽罷連連頷首,讚不絕口:「朕覺得此策甚佳,既興教化,又因材施教、廣育百技,可為我大啟培植各類務實人才。依朕看,這套規制不止女學可用,天下所有書院,皆可酌情推行。」
他語氣帶著帝王的威儀,底氣十足:「早兩年朝堂動盪未定,若是你彼時提及此事,朕著實難以應允。如今大權在握,朕倒要看看,有誰敢公然與朕唱反調!」
「臣妹自然知曉分寸,又豈會讓皇兄太過為難?」葉清和淺笑道。
皇帝聽了這話,更是身心舒暢,連說了三個「好」字,又補了一句:「皇妹開心就好。」
兄妹二人又閒談片刻,葉清和方才告辭離去。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皇帝端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朗聲開口:「今日朝會,朕宣布一事:本屆春闈,朕決意重開舊例,准許女子入場應試。天下二十九州,每州舉薦十名有才學女子,一同參與科考,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話音落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一眾大臣臉色驟變,紛紛出列拱手勸諫,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陛下萬萬不可!」一名白髮老臣率先躬身,語氣急切,「科舉乃是國之取士根本,女子深居閨閣,不問朝堂事務,貿然讓女子應試,恐亂綱常啊!」
他心中翻湧著極大的不安,當年大啟女帝開國,一朝丞相、六部重臣、邊關將帥半數皆是女子,朝堂風氣與如今全然不同。在他們這些守舊老臣眼中,那便是乾坤顛倒、倒反天罡的亂象。
後來女帝之後、男嗣繼位,歷代君主才逐步削去女官職權、禁絕女子參政,好不容易才撥回所謂的正軌。
如今陛下又要重開女子科考舊例,這不亞於重啟當年女帝朝的舊風。今日放寬科考,來日便是女子入仕,再過數年,朝堂之上怕是又要半數皆是女子,他們畢生堅守的禮法規矩、仕途根基都將被徹底撼動。
「老大人所言極是!」旁側幾名大臣紛紛附和,「男女有別,內外有分,這是天地倫常。今日開了女子科考的口子,來日規矩崩壞,後患無窮,請陛下三思!」
又一個大臣站了出來,聲音慷慨激昂:「陛下,女子相夫教子、操持家務便是本分。讀書讀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家就不寧了。家不寧,國何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殿皆是反對之聲。
皇帝面色漸沉,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威嚴之聲響徹大殿:「朕倒想問問,這有何不可?舉國二十九州,每州僅選十人,總計不足三百女子。我大啟數萬舉子齊聚京城,難道爾等飽學之士,還懼怕這區區數百名女子不成?」
殿內大臣一時語塞。論才學比試,他們自然不懼女子,可此事的癥結從來不在輸贏,而在祖制與禮法。
眾人心中暗自腹誹,這根本不是輸贏的問題!今日允許女子應試,來年名額必定增多,長此以往,女子皆涉足科舉朝堂,千年禮法豈不是又要形同虛設?
沉默片刻,一位秉持舊學的御史大夫硬著頭皮再度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依舊不敢苟同。古訓有雲,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只需學好持家理事、侍奉公婆便足矣,讀再多聖賢書又有何用?朝堂政務、地方治理,皆是費心勞神之事,絕非女子所能勝任。貿然改制,只會引得天下非議,望陛下收回成命!」
這番話徹底觸怒了皇帝。
他本就因眾人一再阻撓心生怒火,此人言語間處處貶低女子,更是隱隱讓他覺得,這就是在影射自己的皇妹,甚至是他的母后。
皇帝怒聲呵斥:「放肆!朕的母后,便是出身書香名門的大家閨秀,飽讀詩書,賢德滿京;朕的皇妹長公主,自幼勤學苦讀,才學見識遠超朝中不少庸碌之輩。照你所言,難道朕的母后、皇妹,皆是無德無用之人?」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那些個大臣,目光冷得像刀,「到底是在說朕的母親不該讀書,還是說朕的皇妹不該識字?」
「張口閉口古訓倫常,實則是冥頑不靈!朕看你們是身居高位久了,連君臣本分都忘了!」
眼看皇帝動了真怒,殿內氣氛緊繃,不少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往日裡但凡有人觸怒龍顏,輕則罷官貶職,重則杖責流放。
就在皇帝正要下令懲處之際,殿外侍衛高聲通傳:「長公主殿下到——」
皇帝微微一怔,臉色稍緩,隨即一揮手:「傳。」